我把我驸马烧成了瓶

我有个毛病，能听见器物说话。去官窑监工婚瓶那天，手刚碰上去，瓶子就哭了：别碰我，

脏死了，驸马刚跟那女人在我肚子里滚过。我收回手，笑了。“封窑。”三天后开窑，

瓶身浮出两张人脸。釉面底下，他们在喊，在化，在融成一块。满朝哗然。

我伸手按上去：不是要成双对吗？本宫成全你们。那之后每月去趟内库。听他们互相怨，

互相骂，永无止境。挺好的。1我叫殷昭，大殷嫡长公主，封号宁阳。我有病。

打小就能听见器物说话。宫里管这叫“天赐耳”，好听点罢了。其实就是脑子有毛病。

今儿个我得去趟洛京官窑。皇上给我订的婚瓶烧好了，叫“龙凤呈祥对瓶”，

说是给我和驸马裴玉郎的贺礼。瓶是成对的，但这次只烧大瓶，另一尊日后再说。

我带着人进了窑厂。匠人们跪了一地，窑官陶九斤迎上来引路。瓶坯搁在架子上，一人多高，

还没上釉。我伸手碰上去。手指刚挨着泥，脑子里就炸开一道声儿——别碰我！脏死了！

是瓶在喊。我手没动。瓶子接着喊，哭腔都出来了：脏！脏死了！

驸马跟那女人刚才在这儿！他们在我里头……在我里头……我听着。

驸马搂着她……说您就是命好，没什么本事，占着嫡长女的位置罢了……那女人哭，

得上气不接下气：她靠着我的瓶壁睡着了……驸马也睡了……他们不知道您来了……殿下，

您别碰我，脏……我收回手。扭头看了一圈窑厂。几个匠人低着头，陶九斤站得远远的，

什么都不知道。我嘴角动了动。裴玉郎，宣威将军，我未来的驸马。桑念薇，

从七品京官的女儿，他们家老邻居。俩人挑今天，挑我的婚瓶里头，把事儿办了。我想了想，

这叫什么来着。哦，叫龙凤呈祥。2我转身往回走。陶九斤跟上来：“殿下，

您看这瓶坯——”“先封瓶口，再入窑。”他愣了：“殿下，规矩是先入窑再封口。

封了口没法烧，里头空气出不来，坯会炸。”“本宫说，先封瓶口。”他张了张嘴。

“本宫要让这喜瓶，”我一字一句说，“带着最完整的祝福入窑。”陶九斤不蠢。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那边架子上的瓶坯一眼，额头上汗冒出来了。他没再问。挥手叫匠人。

匠人们抬着湿泥坯过来，架梯子上瓶口。瓶口大，能进人。他们一铲一铲往上糊泥，

泥坯堆上去，口子越来越小。我站边上看着。脑子里没声儿。那瓶子吓着了，不敢吭声。

但我知道里头什么情况。两个人。还睡着。女的靠着瓶壁，男的四仰八叉躺她边上。

泥坯一层一层堆。瓶口从能进人，到能进头，到能进胳膊。匠人最后一铲泥糊上去，

口子彻底堵死。我听见脑子里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瓶子喊，是里头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醒了？

还是做梦翻身？都无所谓了。封死了。陶九斤在旁边擦汗，擦了一遍又一遍。

我问他：“陶窑官，这瓶从封口到出窑，得几天？”“回殿下，大件得三天三夜。”“好。

三天后本宫亲自来开窑。”他点头。我往外走。走到窑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大瓶立在架子上，红彤彤的泥坯颜色，像个巨大的蛋。封死的瓶口朝着天，

像个憋着气的大肚子。我出了窑厂，上了马车。嬷嬷凑过来：“殿下，回宫？”“回。

”马车动起来。我靠车厢上，闭上眼。脑子里有声音了。那瓶在喊。

殿下……殿下……他们醒了……我没睁眼。

道……男的踹我……女的哭……说快放我们出去……殿下……我疼……我睁开眼，

看着车顶。殿下……他们又开始砸了……我说，砸吧。 马车晃起来。我闭上眼，

脑子里砸了一路。3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去窑厂。到的时候陶九斤正张罗着吊装。

那大瓶被绳子捆着，晃晃悠悠往窑口吊。匠人们站一圈，扯绳子的扯绳子，扶瓶身的扶瓶身。

陶九斤看见我，脸色白了一下。我冲他点点头。他挤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瓶坯吊进窑里了。

匠人们开始搬砖，准备封窑门。陶九斤趁乱往后退，退到人堆后头，冲一个小匠人使眼色。

那小匠人拔腿就跑。我没拦。是我让人去传的话。封慎得来看。封慎是钦天监的，

管吉时凶兆。这人谨慎，胆子小，但脑子快。砖一块一块往上砌。窑门快封到顶了，

封慎跑来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官帽都歪了。“停！停！”他冲过来喊，“今日不是吉时！

不能点火！”匠人们停了手，都看我。陶九斤躲在后头，脸埋着。封慎喘匀了气，

朝我行礼：“殿下，臣夜观天象，今日火煞当值，若强行开窑点火，

恐伤国运——”我走近他。他往后退了一步。我再近一步。他不动了。

我压低声音：“封大人，倘若这瓶里藏了脏东西，是该等到吉时，

让那脏东西借祥瑞之气流毒无穷，还是该当机立断，一把火烧干净？”封慎脸白了。

他看着我，眼珠子动了动，又往窑门那边瞄了一眼。我等着。他喉结滚了一下。

“殿下说的是。”他躬身，声音发紧，“您觉得是吉时，那便是最好的吉时。”他直起身，

冲匠人们吼：“封窑！快封窑！”匠人们搬起砖，几下就把最后那点口子砌死了。

我接过火把。陶九斤扑通跪下了。我没理他。走到窑口，火把往投柴口一塞。轰的一声，

火蹿起来。我往后退两步。火光照脸上，烤得发烫。脑子里那瓶子开始叫。烧！烧死他们！

活该！活该！我站着没动。火越烧越旺。窑里传出声音，闷闷的，

不知道是砖响还是别的什么。4我在窑前让人搬了把椅子。坐着看火。陶九斤跪在不远处，

封慎站他边上，俩人谁都没走。火烧了半个时辰。瓶子的喊声一直没断。烧！烧死他们！

活该！我没动。一个时辰。声音小了点儿。殿下……他们……不喊了……又一个时辰。

殿下……他们没死……我直起身。他们没死……他们在动……瓶子的声音开始抖。

一起……但……不对……不对……他们的身子在化……在往一块儿化……我盯着窑门。

他们……他们粘上了……分不开……殿下……分不开了！我攥着椅子扶手。

还在化……骨头……骨头软了……他们……他们变成……变成……瓶子发出一声尖叫。

那种声音我没听过。不是人喊的，也不是器物能喊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撕开又揉在一起。

然后没了。什么都没了。脑子里一片死寂。我站起来。陶九斤抬头看我，嘴张着。

封慎也在看我，脸白得跟纸一样。我看着窑门。火还在烧，从投柴口能看到里头红通通一片。

我往前走了一步。封慎扑过来挡我前面：“殿下！殿下不可！窑温未退，开门必死！

”我看着他。他哆嗦着，但没让开。我站住了。退回椅子上，坐下。脑子里还是没声儿。

那瓶子不喊了。里头那两个人也不喊了。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窑里头成形。

我不知道他们会变成什么。但我知道，他们不会死。5我没回宫。椅子就放在窑前，我坐着。

火从旺到弱，从弱到只剩红炭。天黑了又亮。第一天夜里，宫里来人。嬷嬷小跑过来，

说皇后娘娘问，殿下怎么还不回。我说，不回。她说，娘娘担心。我说，

告诉她我在这儿守着喜瓶，等开窑。嬷嬷站着不走。我看她一眼。她走了。第二天，

日头升起来。我让人打了水，擦了把脸。陶九斤端了碗粥过来，我喝了。晌午，又来人了。

这回是裴府的。一个小管事，点头哈腰。“殿下，我家将军一夜未归，夫人让来问问，

可在公主这儿？”我看着他。“裴将军？本宫也在找他呢。”他愣了。“去吧，告诉裴夫人，

找到了给本宫送个信儿。”他走了。我转头看那座窑。他在里头。第二天夜里。封慎没走。

他在窑厂边上搭了个棚子，坐里头盯着天。陶九斤也没敢回家，蹲在窑门口打盹。

我就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直没声儿。但我睡得着。睡一会儿醒一会儿，醒来看见窑就安心。

第三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露水重，衣裳潮得贴在身上。我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

往窑那边走。陶九斤醒了，爬起来：“殿下？”“今日开窑。”他愣住：“今日？殿下，

按规矩——”“本宫说了，今日。”他看我一眼，没再说话，转头去喊人。我站在窑前，

等着天亮。6第三天，窑厂外面站满了人。裴家来了一堆，桑家也来了一堆。

还有朝里的官员，不知从哪听到的消息，都赶来看热闹。我换了吉服，大红的，站在窑前。

裴母凑过来，脸上堆着笑：“殿下，这喜瓶烧得可好？”我说：“开了才知道。

”她讪讪退回去。桑父站在人群后头，四处张望。我知道他在找什么。找桑念薇。

他女儿三天没回家了。我抬手。陶九斤喊：“开窑——”匠人们上去撬窑门。

砖一块一块卸下来，热气往外扑。所有人都往前凑。窑门开了。里头那尊大瓶立着。红的。

但不是釉红。是那种暗红色，像什么东西干了之后结成的颜色。瓶身上有两团东西。

我走过去。近了才看清。是人脸。两张人脸，从瓶身里往外鼓着。裴玉郎的，桑念薇的。

五官在釉面底下蠕动，像是活的，又像是被封住了。裴母尖叫了一声，往后一倒。

丫鬟们接住她，她就那么软下去了。桑父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张着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其他人都在往后退。有人喊妖怪，有人喊见鬼了。我站在瓶前。瓶里传来声音。闷闷的，

隔着一层瓷。是喊叫，但喊的什么听不清。就像有人被堵住了嘴，拼命想往外钻。

我伸手摸上去。冰的。脑子里炸开两道声音，拧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

殿下——殿下——我们——永远在一起了——您——您满意吗——我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按下去。满意。我在心里说。你们不是要成双对吗？本宫成全你们。我收回手，转过身。

裴母已经醒了，坐在地上哭。桑父瘫在那儿，眼珠子直愣愣的。满朝文武，没一个敢吭声。

我说：“喜瓶已成，龙凤呈祥。”我扫了一圈。“今日之事，谁若外传半个字，立斩不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