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夜话镜子

我妈疯了的那天晚上，一直在砸家里所有的镜子。我问她为什么，她说镜子里面有人。

我说镜子里面当然有人，那是你自己。她转过头看着我，

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恐惧：“不是我自己。是另一个我。她想出来。

”后来我把家里所有的镜子都收起来了。可每天晚上照镜子的时候，我还是会看见她。

不是我妈。是我自己。另一个我，正在镜子里面，对着我笑。---一 镜中诡影我叫苏晚，

三十四岁，在省城做中学语文老师。独居，未婚，生活简单规律，没什么朋友，

也没什么社交。不是不想有，是不敢有。因为我有一个秘密。每天晚上，只要我照镜子，

就会看见另一个人。不是鬼，不是陌生人，是我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衣服，

一模一样的表情。可她在镜子里面，我在镜子外面。她看着我，有时候笑，有时候哭，

有时候面无表情。最可怕的是——她能动。我站着不动，她能动。我往左走，

她不一定往左走。我做什么表情，她不一定做同样的表情。她有自己的动作，自己的表情，

自己的眼神。她只是长着我的脸。仅此而已。这件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我八岁那年。

那一年，我妈疯了。我还记得那天晚上，半夜三更，我被一阵巨响吵醒。

咣——咣——咣——是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我爬起来，循声找去。我妈站在卫生间里，

手里举着一把锤子，正在砸镜子。镜子已经碎了，碎成无数片，落了一地。

可她还在一锤一锤地砸，砸那些碎片，砸得玻璃渣四处飞溅。“妈！”她回过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我永远忘不了。满脸都是血，

都是玻璃划开的口子，可她在笑。不是正常的笑，是那种嘴角扯到两边、眼睛瞪得老大的笑。

“妈，你怎么了？”她看着我，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凑近我的脸。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缩成两个小点，直直地盯着我。“小晚，”她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不像她，“镜子里面有人。”我愣住了。“有人？”“对。”她点头，

点得很用力，“有人。另一个我。她想出来。”我往卫生间里看了一眼。满地都是碎玻璃，

月光照在上面，闪闪发光。没有别人。只有满地的镜子碎片，每一片里，

都映着我和我妈的影子。那些影子，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可我妈说，镜子里面有人。

另一个人。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妈就疯了。她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一住就是二十六年。

我每隔一段时间去看她，她都认不出我。她只是坐在床上，盯着窗户上的玻璃，自言自语。

有时候会突然尖叫起来，拼命砸窗户。护士说，她怕镜子。

任何能反光的东西都怕——玻璃、水洼、不锈钢勺子、电视屏幕。只要看见自己的倒影，

她就会发疯。我不知道她到底看见了什么。可我知道，从她疯了的那天晚上开始，

我也开始看见东西了。不是镜子里的另一个人。是我自己的倒影。它开始不听话了。

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我妈已经被送去医院了，我一个人在家。

早上洗脸的时候，我站在洗手台前面，对着镜子里那个八岁的自己发呆。然后，

我眨了眨眼睛。镜子里那个我，没有眨。她只是看着我。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又眨了眨。

她还是没眨。我揉了揉眼睛，再看。她眨了。可那眨眼的时机，不对。慢了半拍。

像是有延迟。八岁的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奇怪。后来长大了一点，

我才慢慢明白——镜子里那个我，不是我的倒影。她是另一个人。只是长着我的脸。

后来这些年，我一直小心翼翼地活着。家里不能有镜子，不能有玻璃，

不能有任何能反光的东西。卫生间的镜子拆了，换成磨砂的。窗户贴了膜，

从里面看不见外面。手机屏幕换成磨砂膜，电脑屏幕调低亮度。出门的时候，

我从来不看商店的橱窗。过马路的时候，从来不看汽车的漆面。下雨的时候，

从来不看地上的水洼。我知道那个东西还在。她只是没找到机会出来。可我知道，她在等我。

等我放松警惕。等我忘记她的存在。等我一不留神，往镜子里看一眼。她就会出来。

今年春天，我妈死了。医院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上课。下了课，我回过去，那边说，

人已经走了，很突然，没受什么罪。我请了假，坐车去那个小城。二十六年来，

我妈一直住在那家医院里，从来没离开过。我去看她的时候不多，一年两三次，过年一次，

清明一次，有时候中秋再去一次。她从来认不出我。可每次我走的时候，她都会拉着我的手，

说一句话：“小晚，别照镜子。”说了二十六年。每次都说。好像她只记得这一件事。

我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被推到太平间了。护士带我下去，让我最后看她一眼。

我站在那张床前面，掀开白布。她躺在那里，脸很白，很安详。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二十六年的折磨，终于结束了。我看着她，没有哭。不知道为什么，哭不出来。可能是因为，

她对我来说，早就不是妈妈了。只是一个病人，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把白布盖上，转身走了。办完手续，我去了她的病房收拾遗物。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

一双布鞋，一个搪瓷缸子，几本翻烂了的杂志。还有一个木头盒子。锁着的。

我问护士这是什么，护士说不知道，一直是病人的，从不让别人碰。我拿着那个盒子，

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锁是那种老式的小铜锁，锈迹斑斑的，轻轻一拧就开了。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面镜子。很小，巴掌大，圆形的，木头的边框，背面的漆都磨掉了。镜子很脏，

落满了灰，照不出人。我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想把它擦干净。手指刚碰到镜面，

我突然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我竖起耳朵听。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个女人的声音。在唱歌。唱的什么听不清，可那调子，

很熟悉。是我妈年轻时常唱的那首。我盯着那面镜子。镜面上的灰，正在自己慢慢滑落。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里面往外擦。灰尘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露出底下的镜面。越来越亮，

越来越清晰。最后，镜子里出现了一张脸。不是我的脸。是我妈的脸。年轻时的我妈。

她看着我，笑着。嘴唇动着，在唱歌。

我听清了那歌词：“小晚——小晚——进来玩——”我的手一抖，镜子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碎了。我低头看着那些碎片，大口大口喘气。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个人的脸。不是我。

是我妈。年轻时的我妈。她在每一片碎片里，都在笑。都在唱歌。

都在说同一句话：“小晚——小晚——进来玩——”我尖叫一声，转身就跑。跑出病房，

跑下楼梯，跑出医院，跑上大街。跑了很远，很远，才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大口喘气。

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前面是一个橱窗。玻璃的，亮亮的，照出我现在的样子。

狼狈的，头发散乱，脸色苍白。我盯着橱窗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她也在盯着我。

和平时一样。可我突然发现，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往上弯，弯到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在笑。可我没有笑。处理完我妈的后事，我回了省城。生活恢复了正常，继续上班，

继续独居，继续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镜子。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都会把卧室的门锁上。可每天早上醒来，门都是开着的。不是全开，

是开一条缝。刚好能看见外面客厅的窗户。窗户玻璃上，映着屋里的样子。映着我的床，

我的被子，我的枕头。还有一个人。坐在床边，背对着我。长着和我一样的头发，

穿着和我一样的睡衣。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第一次看见的时候，

我吓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可等我揉揉眼睛再看，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窗户，只有玻璃，

只有我自己躺在床上。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可第二天早上，又是这样。第三天，第四天，

第五天。每天早上醒来，门都开着一条缝。每天早上，我都看见那个坐在床边的背影。

我看不见她的脸。可我知道那是谁。是她。那个在镜子里等了我二十六年的她。她出来了。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出来的。可我知道，她离我越来越近了。有一天晚上，我没敢睡觉。

就坐在床上，盯着那扇门，等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咯吱。很轻，很细。

是门在动。我屏住呼吸，盯着那扇门。它慢慢开了。开了一条缝。然后，从那条缝里，

伸进来一只手。白的，瘦的，五根手指很长，指甲很亮。那只手抓住门边，把门推开了一点。

又伸进来一条腿。然后是半边身子。然后是半个脑袋。然后是——一整张脸。我的脸。

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她慢慢把整个身子从门缝里挤进来，站在门口，看着我。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睡衣，留着和我一模一样的头发，

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可她的眼睛，不一样。我的眼睛是黑的，她的眼睛——是灰的。

像镜子一样，能照出东西。能照出我。我看见她眼睛里，有一个小小的我。坐在床上，

瞪大眼睛，浑身发抖。她看着我，笑了。那笑容，和我每天早上照镜子时看见的那个笑，

一模一样。然后，她开口了。用我的声音，我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你坐了二十六年，

该我了。”我猛地惊醒。是梦。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床上，暖暖的。我坐起来，

大口大口喘气。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低头一看，我的手心里全是汗。

我擦了擦汗，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客厅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窗户关着，玻璃上只有外面的天空和云。我松了口气。可就在这时，我听见一个声音。

从卫生间传来的。哗哗的水声。有人在洗澡。我愣住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谁在洗澡？

我慢慢走过去，走到卫生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水声哗哗的，还有人在哼歌。

那调子，和我妈唱的那首一样。我伸出手，慢慢推开门。水汽扑面而来，热热的，潮潮的。

浴帘拉着，里面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高高瘦瘦的，长头发。她还在哼歌，哼得很投入。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个影子。突然，水声停了。歌声也停了。那个影子慢慢转过身，

隔着浴帘，看着我。然后，一只手伸出来，抓住浴帘。慢慢拉开。里面站着一个人。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水珠从下巴滴落。那张脸——是我的。一模一样。可她的眼睛，

是灰的。像镜子一样。能照出东西。能照出我。我看见她眼睛里，有一个小小的我。

站在卫生间门口，瞪大眼睛，浑身发抖。她看着我，笑了。那笑容，

和我每天早上照镜子时看见的那个笑，一模一样。然后，她开口了：“你终于来了。

”我尖叫一声，转身就跑。跑出卫生间，跑过客厅，跑出门去。一直跑，一直跑，跑到楼下，

跑到大街上。跑不动了，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喘了好一会儿，

才慢慢抬起头。太阳很刺眼，街上人来人往，车来车往。和平时一样。可我浑身发抖，

抖得像筛糠。刚才那个，是真的吗？还是我的幻觉？我回头看那栋楼。我的窗户在七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