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水边的少年
北魏皇兴四年（公元470年），涿州郦亭。
那一年的夏天格外漫长。七岁的郦道元蹲在拒马河边，看水流绕过卵石，在阳光下碎成千万片银鳞。河水清凉，漫过他的脚踝，又匆匆向东南流去，仿佛有什么急事要办。
“元儿，又在看水？”
父亲郦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郦道元回头，看见父亲穿着家常的深衣，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父亲，这水流到哪里去？”
郦范走到儿子身边，也在河岸上坐下。他是青州刺史，在北魏官场沉浮数十年，此时却像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拒马河向东，汇入易水，再入黄河，最后入海。”他顿了顿，“你想问的是这个吗？”
郦道元摇头：“我是想问，它为什么要流？”
郦范愣住了。他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天光水影，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天地生万物，各有其性。”郦范缓缓说，“水性就下，所以东流。”
“可是，”郦道元指着河床里一块突出的石头，“石头挡着它，它就绕着走。遇到低洼的地方，它就停下来，积成水潭。它好像……会自己拿主意。”
郦范沉默了。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读《尚书·禹贡》，读到“导河积石，至于龙门”，也曾想过同样的问题：大禹治水，究竟是顺着水的性子，还是水的性子顺着大禹？
“等你再大些，”郦范拍拍儿子的肩，“自己去看看这些水，到底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郦道元点点头。他不知道，这一句话，将在他的生命里埋下一颗种子，四十年后长成一部书，一部流淌在中国大地上的江河之书。
那天傍晚，郦道元跟着父亲回家。路上遇见一个老僧，背着行囊，风尘仆仆。老僧在拒马河边停下，捧起一掬水，喝了几口，又在河边的一块青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卷经书，借着夕阳的余晖读起来。
郦道元拉着父亲的衣袖：“父亲，那位师父在读什么？”
郦范看了一眼：“应该是佛经。你曾祖在世时，常与僧人往来。他说，佛法如水，能洗人心尘。”
“水？”郦道元歪着头。
“嗯。你曾祖说，儒家如大地，厚重载物；道家如山岳，清静无为；佛家如水，普润万物。”郦范笑了笑，“你还小，不懂这些。等你长大了，走的路多了，读的书多了，自然就懂了。”
郦道元看着那个老僧的背影，又看看拒马河的流水。河水依旧向东流去，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
他忽然很想长大，很想去看一看，这天地间的水，究竟有多少种模样。
第一章：家世与启蒙
一、幽州郦氏
幽州范阳郡涿县郦亭，是郦氏家族的世居之地。
郦氏并非中原最显赫的士族，却也世代簪缨，诗礼传家。郦道元的曾祖郦绍，曾在后燕为官，官至濮阳太守；祖父郦嵩，为北魏天水太守；父亲郦范，更是北魏名臣，历任给事东宫、青州刺史等职，封永宁侯。
这样一个家族，给了郦道元两样最宝贵的财富：一是藏书，二是眼界。
郦范为官数十年，足迹遍布北方。他每到一地，必搜求当地图籍，询问山川形势、风土人情。回家之后，便将这些见闻讲给儿子听。
“青州有云门山，山上有洞，穿透山体，远望如悬月。”郦范在灯下对儿子说，“洞中有石钟乳，滴下的水，积成石笋。当地人叫它‘石髓’，说吃了可以长生。”
“父亲见过吗？”
“见过。那石笋千姿百态，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滴水之声，空灵清越，如敲玉磬。”
郦道元听得入神，又问：“那石髓真能长生吗？”
郦范笑了：“傻孩子，那只是石头，不是药。不过，天地造化之奇，确实令人惊叹。等你长大了，自己去看。”
这样的夜晚，在郦道元的童年里反复出现。父亲口中的山川河流、古迹名胜，像一幅幅画卷，在他心中徐徐展开。
除了父亲的讲述，郦家的藏书也让郦道元着迷。
郦氏藏书之富，在范阳一带颇有名声。经史子集，图册地志，无所不有。郦道元最爱读的，是那些地理之书—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