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崇祯七年，冬。
雪下得比往年都大，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了半尺厚的雪，压得檐角的吻兽都有些垂头。但乾清宫的地龙烧得旺，窗户上凝着一层水汽，外头的寒气一丝也透不进来。
朱元璋靠在暖炕上，身上盖着条旧毯子——不是宫里的织金绒，是粗布的，边角还磨出了毛边。他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看了半晌，眼睛有些花，便摘了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王承恩端着药碗进来，见这光景，小声劝：“陛下，太医说了，您这病得静养。奏折让司礼监先批红，您过目就是了，何必……”
“静养？”朱元璋笑了，笑声里带着咳，“朕要是静养，那些蛀虫就该出来活动了。拿过来吧。”
王承恩叹了口气，把药碗放在炕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陛下，李岩大人从河南递来的，六百里加急。”
朱元璋接过，拆开火漆。信不长，就一页纸，字迹潦草，能看出是在马背上匆匆写的：
“陛下钧鉴：臣已查实，河南布政使周国祚、按察使刘宗敏等二十七人，借‘摊丁入亩’之名，行加税之实。去岁河南旱灾，朝廷免赋三年，此辈竟私征‘剿饷’、‘练饷’，每亩加征银三分，合计贪墨四十二万两。受害百姓联名告至巡抚衙门，反被以‘聚众滋事’下狱。臣已拿获主犯，搜出账册、赃银。然此案牵涉甚广，河南官场大半涉入，若尽数查办，恐生民变。臣请旨，当如何处置？”
朱元璋看完，把信纸慢慢折好，放在炕桌上。他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碗药，药汤黑乎乎的，映着窗外的雪光。
“陛下？”王承恩小心翼翼问。
“传旨。”朱元璋开口，声音有些哑，“周国祚、刘宗敏等二十七人，就地正法，抄没家产，补偿受害百姓。凡涉事官吏，赃银百两以上者，削职流放。百两以下者，夺俸三年，留任察看。再有敢加征一文钱者——诛九族。”
王承恩倒抽一口凉气：“陛下，这……二十七人全杀？里头可有三个进士出身，四个举人，还有周国祚是……”
“是什么？”朱元璋抬眼看他，“是周延儒的侄子？朕杀周延儒的时候，就该连他一起杀了。留他一条命，是让他替百姓办事，不是让他吸百姓的血。”
他顿了顿，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王承恩连忙递上帕子，朱元璋摆摆手，自己擦了擦嘴角，继续说：“告诉李岩，让他放手去办。有敢阻挠的，无论品级，先斩后奏。河南官场烂了，就全换了。换上官学里那些还没学会贪的年轻人，换上恩科考出来的寒门子弟。朕不怕官场震动，只怕百姓寒心。”
“是……”王承恩应下，又问，“那周延儒在老家听说这事，会不会……”
“他敢怎样？”朱元璋冷笑，“一个削籍为民的老朽，还能翻起什么浪？派人盯着他，若有异动，直接拿了。朕当年留他一命，已是格外开恩。他若不知趣，朕不介意送他去见太祖皇帝——让他当面跟太祖说说，他是怎么当这个首辅的。”
王承恩不敢再劝，躬身退下拟旨。
朱元璋独自坐在炕上，又拿起那封密信，看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
他知道，李岩在河南很难。清丈田亩，推行新法，得罪了全天下的士绅豪强。那些人不敢明着反抗，就暗地里使绊子，加税，摊派，逼百姓闹事，然后把脏水泼到新法头上。这一招，他太熟了——当年在淮西推行“一条鞭法”时，那些地方官也是这么干的。
可当年他是朱元璋，是开国皇帝，杀人不用理由。现在他是朱由检，是崇祯，杀人得讲证据，得顾忌朝堂议论，得考虑士林清议。
“顾忌……”朱元璋喃喃自语，眼里闪过一丝讥讽，“朕这辈子，最不该顾忌的，就是这些。”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打在脸上，刺骨的凉。远处，钟楼的轮廓在雪幕里模糊不清，只有沉重的钟声穿透风雪，一声，又一声。
崇祯七年的钟声。他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四年了。
四年，杀了无数人，也救了无数人。灭了后金，平了流寇，清了朝堂，改了税制。大明的江山，看起来稳了。百姓有饭吃，边关无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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