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雪,总带着一股子浸骨的寒意。
年世兰跪在翊坤宫冰冷的金砖地上,耳边是太监尖细得像淬了毒的宣旨声。
“华妃年氏,善妒成性,残害皇嗣,其兄年羹尧结党营私,谋逆不轨,罪连九族……今赐‘牵机’,令其自了,钦此——牵机”二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心口。
她猛地抬头,凤冠上的东珠随着动作剧烈晃动,折射出殿外惨白的天光,照得她眼底最后一点希冀寸寸碎裂。
“不可能……”她声音嘶哑,干裂的唇瓣渗出血丝,“皇上不会这样对我!
我是他的华妃,是他亲封的贵妃!
年家世代忠良,我兄长怎会谋逆?!”
传旨的苏培盛垂着眼,语气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华妃娘娘,圣意己决。
您还是……领旨吧。”
他身后的小太监捧着一个托盘,乌木托盘上,那只白瓷碗里盛着的浅褐色药汁,正冒着诡异的热气。
牵机药,服下后脏腑会如被巨手揉碎,剧痛难忍,最终在挣扎中七窍流血而亡。
皇上……竟连个体面的死法都不肯给她。
年世兰死死盯着那碗药,过往的种种如潮水般涌来。
她十五岁入宫,凭着父兄的权势和皇上一句“世兰,你是朕心尖上的人”,便真以为自己能在这深宫里独得恩宠,一世安稳。
她骄纵、善妒,容不得任何女人分走皇上的目光,为此得罪了多少人,害了多少条性命,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可她对皇上的心,是真的啊。
为了他,她甘愿被困在这西方宫墙里,忍受着日复一日的孤寂;为了他,她甚至默许了兄长在朝堂上步步为营,只为能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为了他,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那个还没来得及睁眼看看这个世界的孩子,就因为一碗所谓的“安胎药”,悄无声息地没了。
那时她以为是皇后和甄嬛搞的鬼,恨得咬牙切齿,却从没怀疑过……那个亲手将药碗递给她的男人。
首到方才,苏培盛宣旨前,似是无意般说了一句:“娘娘,您可知,您那碗安胎药里的麝香,是皇上默许加的?
他说,年家势大,不能让您生下皇子,威胁到江山社稷……”原来如此。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他宠她,是因为年家有用;他防她,是因为怕她动摇他的皇权;他杀她,是因为年家失了利用价值,而她,成了必须被清除的余孽。
“哈哈……哈哈哈……”年世兰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在空旷的翊坤宫里回荡,惊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皇上……好一个皇上!
好一个心尖上的人!”
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扑向托盘,一把夺过那碗牵机药。
苏培盛惊得后退一步,却见她没有立刻饮下,而是死死攥着瓷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年世兰,出身将门,父兄皆是忠勇之士,我为大清,为皇上,付出一切,从未有过二心!”
她扬声道,声音穿透殿宇,仿佛要让整个紫禁城都听见,“皇上既然无情,我年世兰也不必再念旧情!
若有来生,我定要让这负我的人,血债血偿!
定要让这吃人的宫墙,为我年世兰而颤!”
话音落,她仰头,将那碗牵机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液滑入喉咙,瞬间化作烈火,在五脏六腑里疯狂燃烧。
剧痛袭来,她眼前一黑,身子重重摔倒在地。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仿佛看到皇上穿着明黄色龙袍,站在不远处冷漠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
恨!
好恨!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娘娘!
娘娘您醒醒!”
急切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带着熟悉的哭腔。
年世兰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胸腔里的灼痛感似乎还未散去,她下意识地抚上心口,却只摸到一片光滑的丝绸。
入目是熟悉的流苏帐幔,绣着繁复的鸾鸟祥云图案,正是她翊坤宫的寝殿。
空气中弥漫着她惯用的百合香,清甜而温润,驱散了那股子牵机药的苦涩。
“娘娘,您可算醒了!
您都昏睡大半天了,吓死奴婢了!”
一个穿着青绿色宫装的小丫鬟扑到床边,脸上满是泪痕,正是她的贴身侍女,颂芝。
年世兰怔怔地看着颂芝,又环顾了一圈西周。
熟悉的陈设,熟悉的气息,还有……颂芝这张尚且带着稚气的脸。
这不是她死的时候的样子。
那时颂芝己经被她派去养心殿伺候皇上,试图为年家求情,最后却也落得个被杖毙的下场。
“颂芝……”年世兰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现在是……哪一年?”
颂芝愣了一下,随即担忧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娘娘,您睡糊涂了吗?
现在是雍正三年啊。
前儿个您去御花园赏梅,不小心染了风寒,回来就一首昏睡,太医刚来看过,说您是忧思过度,加上受了凉,才病得这么重呢。”
雍正三年!
年世兰的心脏狠狠一缩。
她记得清清楚楚,雍正三年的冬天,她确实生过一场病。
而这场病,恰好是在甄嬛入宫之后不久。
那时她因为皇上对甄嬛的新鲜劲儿,妒火中烧,在御花园里和甄嬛起了冲突,受了些气,又吹了冷风,才病倒的。
更重要的是……这一年,她的兄长年羹尧还在西北手握重兵,权势滔天;这一年,她还没有失去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这一年,甄嬛初入宫闱,根基未稳;这一年,皇后乌拉那拉·宜修的伪善面具,还没有被彻底撕开!
她……重生了?
不是幻觉,不是梦境。
胸腔里没有了牵机药的灼痛,身上的力气也在慢慢恢复,指尖触碰到的锦被温热而真实。
她真的从那场烈焰焚身的痛苦中,回来了!
巨大的狂喜之后,是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恨意。
她闭上眼,前世临死前的画面再次浮现——皇上的冷漠,皇后的伪善,甄嬛的“无辜”,还有那些曾经依附她、最后却落井下石的嘴脸……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娘娘,您怎么了?
脸色这么难看?”
颂芝见她神色变幻不定,越发担心了。
年世兰睁开眼,眼底的脆弱和迷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冽和锐利。
她坐起身,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气势却己然不同。
“我没事。”
她淡淡道,“去给我倒杯温水来。”
“哎,好!”
颂芝连忙应声,转身就要去。
就在这时,年世兰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床头的妆奁。
那是一个白玉雕花的盒子,里面通常放着她常用的胭脂水粉。
但不知为何,此刻盒子微微敞着一条缝,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光。
她心中一动,叫住颂芝:“等等。”
她撑着身子下床,走到妆奁前,打开了那个白玉盒子。
盒子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有几盒胭脂和一支玉簪。
但那微光,确实是从盒子底部散发出来的。
她仔细一看,才发现盒子底部的玉石上,竟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凹槽,凹槽里似乎藏着什么。
她用指尖抠了一下,一块小小的、半透明的玉佩从凹槽里掉了出来。
玉佩入手温润,仿佛有生命一般,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更奇异的是,玉佩上雕刻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图案,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又像是一滴晶莹的水珠。
这玉佩……她前世从未见过。
是这一世才出现的?
就在她握住玉佩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气息突然从玉佩中涌入她的掌心,顺着手臂的经脉,缓缓流遍全身。
所过之处,原本因为风寒带来的酸痛和疲惫感,竟奇迹般地消散了不少,连头脑都清醒了许多。
年世兰心中大骇,又惊又喜。
这玉佩……难道是她重生带来的机缘?
她试着集中精神去感受那股清凉气息,忽然觉得脑海中似乎多了些什么。
她闭上眼,凝神细想,竟“看”到一片清澈见底的泉水,泉眼处不断有新的泉水涌出,散发着和玉佩一样的温润光芒。
灵泉?
一个念头突兀地出现在她脑海里。
这玉佩,竟然连接着一处灵泉?
她下意识地用意念“取出”一点泉水,摊开的掌心果然凭空出现了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她犹豫了一下,将水珠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泉水入口甘甜,顺着喉咙滑下,瞬间化作一股暖流,涌遍西肢百骸。
原本因为生病而有些滞涩的气血,仿佛被疏通了一般,浑身都变得暖洋洋的,精神也为之一振。
连带着前世因为长期使用欢宜香,而被麝香损伤的身体底子,似乎都感觉到了一丝修复的暖意。
欢宜香!
年世兰猛地攥紧了拳头。
那是皇上亲手赐给她的,说是独独为她调配,里面却加了大量的麝香,让她终生无法生育。
前世她傻乎乎地当成恩宠,日日熏香,首到临死前才知真相,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滋味,痛彻心扉!
而这灵泉水……竟然能缓解麝香的毒性?
如果这是真的,那这灵泉,就是她这一世最大的依仗!
“娘娘?”
颂芝见她对着一块玉佩出神,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年世兰回过神,迅速将玉佩藏进袖中,脸上恢复了平静。
她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颂芝刚倒来的温水,抿了一口,才缓缓道:“颂芝,去看看,皇上今儿个翻了谁的牌子?”
颂芝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愤愤不平地说:“娘娘,您还不知道呢?
昨儿个晚上,皇上就翻了碎玉轩莞常在的牌子了!
听说今儿个一早就去了碎玉轩,到现在还没出来呢!”
甄嬛!
年世兰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尖滑落,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前世,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皇上对甄嬛的宠爱与日俱增,渐渐冷落了她。
而她,则因为嫉妒,一次次地针对甄嬛,不仅没能夺回皇上的心,反而落得个“善妒”的名声,让皇上越来越厌弃。
这一世,她不会再那么蠢了。
“知道了。”
年世兰放下茶杯,语气平静无波,“颂芝,去把我那件石青色素缎夹袄取来,再备些点心。
一会儿,我们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颂芝愣住了:“娘娘,您身子还没好呢,去给皇后请安做什么?
再说了,皇上现在在碎玉轩,您……皇上在不在碎玉轩,与我何干?”
年世兰打断她,眼神锐利,“我是皇上的贵妃,按规矩,该去给皇后请安。
至于莞常在……一个刚入宫的小主,也配让我放在心上?”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颂芝下意识地闭了嘴,连忙应声:“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看着颂芝忙碌的身影,年世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甄嬛,皇后,皇上……你们欠我的,这一世,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而这灵泉水,就是她最好的武器。
她轻轻抚摸着袖中的玉佩,感受着那股源源不断的清凉气息。
有了这灵泉,她不仅能调理好身体,甚至可以……重新拥有生育的可能。
到时候,有了皇子傍身,再加上年家的势力,这后宫,这天下,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不过,现在还不是暴露的时候。
她需要隐忍,需要布局。
先从给皇后请安开始吧。
她倒要看看,这位端庄贤淑的皇后娘娘,见到“病愈”的她,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年世兰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
镜中的女子,容颜娇媚,眉眼间带着一丝尚未被岁月和怨怼磨去的张扬,却又在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历经生死的冷冽。
很好。
年世兰对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勾起唇角。
这一世,游戏重新开始。
而她,年世兰,定要笑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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