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未尽时

我指尖摩挲着腕上最后一颗佛珠，冷汗未干，梦里毒酒灼喉的痛还缠在喉间。六世了，

每一世都因我的骄纵、猜忌、无理取闹，亲手把他推远，也把自己推向惨死结局。这一世，

我咬牙忍住不写信、不追问、连他答应寻的南洋珠都说“不必了”——可他竟冒雨闯入，

眼底猩红地质问：“可是有人许你更好的？”我明明在学着懂事，

为何每一步都像踩进更深的误会？01佛珠将尽我尖叫着从床上坐起来。冷汗把寝衣浸透了，

黏在身上，又冷又重。喉头还残留着上一世被毒酒灼穿的痛。六颗佛珠，六世轮回。每一世，

我都因骄纵、嫉妒、任性，把他推远，最后惨死。“这一世，”我对着空荡荡的帐顶，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绝不重蹈覆辙。”绝不任性，绝不骄纵。谢珩在北境平乱，

军务繁忙。我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一天三封信追着他问“何时归”，

再为他晚回一个字就摔茶盏、绝食、哭到他连夜策马回京哄我。可忍着不问，心理真难熬 。

第三天清晨，案上已堆了二十七张撕碎的信纸。“天凉加衣”——写了又撕，

怕他嫌啰嗦；“今日安好？”——刚落笔就揉成团，怕显得催促；连“勿念”两个字，

都怕他觉得我在疏远。我咬着笔杆，墨滴下来，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我烦躁地把纸揉烂，

扔出去。纸团滚到门边，正巧听见外头两个小丫头压着声音说话。

“小姐这都三天没给世子写信了吧？”“何止信，连点心都不让送了。

以前哪天不是派人三趟五趟地往军营送？”“你说……小姐是不是对世子倦了？”“嘘！

小声点！从前摔碗骂人，闹得全府鸡飞狗跳，如今倒好，

连话都不怎么说了……”“像心死了似的。”最后这句，是我乳娘的声音。心死？ 我苦笑。

从前我闹，他们说我不懂事。如今我想改了，他们又说我心死了。怎么做都是错。此刻，

三百里外的北境大营。谢珩合上最后一份战报，眼底布满血丝。

他抬头望向南方——往常这时候，她早该连发三封急信，

字字句句都是“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现在，一句话，一封信都没有。他沉默良久，

忽然唤来亲卫：“快马回京，问一句，世子妃可是病了？为何近日无一字来信？

”亲信赶到的时候，我正盯着妆匣里那颗南洋珠的图样发呆。亲信跪在门外，

把话原封不动地带到。我喉咙发紧，想说“我很好”，想说“让他别担心”。可最后，

我提笔，蘸墨，只写下：“南洋珠不必寻了，路远危险。”——那是他出征前，

我缠着他要的。北境的珍珠，又圆又亮，我说想要两颗串成耳坠戴，一定很好看。

他当时揉了揉我的头发，说“好，等我回来，给你带最好的。”我把素笺交给亲卫，

这是我学会“体贴”的第一步。当夜，暴雨倾盆。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然后“砰”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雨水裹着寒气一起灌进来，

吹得烛火疯狂摇晃。我惊得站起来，还没看清来人，手腕就被人一把攥住。力道极大，

骨头都在发疼。谢珩站在我面前，浑身湿透，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死死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他一把攥住我手腕，力道大得骨头生疼。声音压得极低，

却抖得厉害：“姜昭。”他叫我的名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南洋珠不必寻了……”“可是有人……”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那双总是沉稳冷静的眼睛此刻通红一片。“……许你更好的？

”02空匣之怒那一夜是怎么结束的，我有点记不清了。只记得谢珩最后松开了手，

转身又冲进了雨里，和来时一样突然。门外马蹄声渐远，我手腕上还留着他攥出的红痕。

我抬起手，摸了摸腕上仅剩的那颗佛珠。还剩最后一颗，我不能再错。接下来几天，

府里气氛怪怪的。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声压得极低，看我的眼神都小心翼翼。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世子深夜冒雨闯入我院子，又怒气冲冲地离开，

第二天一早就回了军营。“小姐和世子怕是闹别扭了。”“何止别扭，听说世子走的时候，

脸色难看得吓人……”“从前小姐闹得再凶，世子也没这样过……”乳娘端了莲子羹进来，

欲言又止。“小姐，”她终究没忍住，“那南洋珠……是不是惹世子不快了？老奴听说，

世子连夜派人去寻了……”我手一颤，乳娘叹气，“姑娘您说不必寻，是体贴世子。

可世子他……怕是会错了意。”我闭上眼，心口一阵发闷。我想学着懂事体贴，可第一步，

好似就走错了。我决定等他这次从北境回来，一定好好说清楚，不吵，不闹，不使性子。

松芝玉露膏，北境药市才有的名贵面脂，我用惯了的。他出征前，我随口提过一嘴。

若他记得，带了，我便顺势夸他一句“真细心”，正好缓和那夜“南洋珠”闹出的别扭。

若他忘了……忘了就忘了吧。一盒面脂而已，又不是什么性命攸关的东西。

我在心里把“没事，不过一盒面脂罢了，

我又不是离了它活不了”这句话翻来覆去演练了无数遍。语气要轻松，要自然，

要显示出我的懂事体贴。谢珩归家那日，天色阴沉。我早早候在府门前，

远远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谢珩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却透着掩不住的疲惫——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他大步走来，目光在我脸上停驻片刻。

“我回来了。”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干涩。我声音尽量平稳，“路上辛苦。

先……先进屋歇歇吧。厨房备了饭。”他将马鞭扔给亲卫，抬手揉了揉眉心，倦色更深，

声音低沉：“北境不太平，战事胶着。回程时途经的药市……因流民骚乱提前关了。

实在没顾上去寻。”我扯了扯嘴角，想柔和的笑一下，可脸颊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只得把在心里咀嚼了千百遍的话吐出来：“没事。”声音干巴巴的。“不过一盒面脂罢了。

”我顿了顿，努力让它听起来真的很不在意。“我又不是离了它活不了。”话落，

院子里的空气好像骤然凝固了。谢珩站在那里，看着我，眼里一片阴暗。下一秒，

他跨到我面前，我闻到了他身上泥土和汗水的味道。他的手猛地攥住我的手腕，

和那晚一样捏得我腕骨生疼。“姜昭。”他声音发紧，从喉咙深处吐出，

“你从前为了这盒东西，能跟我闹上三日不吃饭。”他盯着我，眼神锐利。

“摔了我书房三件玉器。”“哭到眼睛肿成桃子。

”“如今……是不是”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一下，声音压得更“……已经有人，

替你寻来了更好的？”我愣住。排山倒海的委屈，

混着这些日子压抑的惶恐、不安轰然冲垮了我。我拼命地改！我忍着不写信，忍着不追问，

忍着失望说“没关系”……可现在......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我视线瞬间模糊，

“谢珩，你把我当什么人？！”我用尽全身力气想抽回手，他却纹丝不动，五指像铁钳。

“缺了这点东西，我就要去找别人？！”我抬高声音，“在你心里，

我姜昭就是这般轻浮浪荡之人？！”“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眉头紧锁。我不想再解释了，

用尽全力，狠狠一甩！不知是他蓦然松了力道，还是我愤怒之下爆发了惊人的力气，

手腕竟从他掌心挣脱出来。我向后踉跄一步。“啪嚓！”清脆的碎裂声。我僵住，低头。

地上，羊脂白玉簪，断成了两截。这是他去年我生辰时送的，玉质温润，雕着并蒂莲，

我最是喜欢，日日簪发。现在，碎了我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两截断玉，僵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他低哑的声音：“我连日赶路，三日未曾阖眼，

就怕你等得着急......”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压抑着咳嗽。

“你若真的不在意……”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

“为何连问……都不肯多问我一句？”我张了张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转过头，

不敢再看他此刻的眼神。最终，我轻声开口：“……你先进屋吧。”“别着凉。

”03 病榻争锋那晚，谢珩到底有没有进屋。我不知道他在院子里站了多久，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腕上的佛珠只剩一颗了，可为什么，每一步都这么难？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肿眼泡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个憔悴的自己，心里乱糟糟的。

断成两截的玉簪被我用手帕仔细包好，收在妆匣最底层。碰一下，心口就抽着疼。

乳娘端水进来，看了看我的脸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小姐，

早膳……”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甲胄摩擦的铿锵声。

我的心猛地一跳。不是他。是他的副将，陈锋。陈锋站在门外，没进来，隔着帘子，

声音又急又低：“姜姑娘，末将斗胆……世子、世子昨夜回营后便起了高热，军医看了，

说是劳累过度又着了寒气，来势汹汹。可世子他……”他顿了顿，

语气更急：“他硬撑着不肯躺下，还在批阅军报，谁劝都不听，药也不肯好好喝。

末将实在没法子了……”我“腾”地一下站起来，“他现在人在哪儿？

”我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在城郊大营的医帐里。”陈锋忙道。

我一把抓过衣架上的厚斗篷裹在身上，转身就往马厩跑。“小姐！

小姐您不能就这么去军营啊！这不合规矩……”乳娘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城郊大营，

戒备森严。但我这张脸，就是通行令。守营的士兵看见是我，愣是没敢真拦，

我一路策马狂奔，直冲到帐前才猛地勒住缰绳。我翻身下马，差点崴了脚，也顾不上，

一把掀开厚重的毡帘就冲了进去。浓重的药味混合着炭火气扑面而来。

谢珩靠坐在简易的行军榻上，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和墨色的外袍。面色潮红，

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白。手里居然还拿着一份军报看得“专注”。听到动静，

他倏地抬起眼，“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哑得厉害，“不过是偶感风寒，无须挂怀。

”我盯着他发颤的手指，还有压在喉间的咳嗽——分明连呼吸都疼。沉默片刻，他忽然抬眼，

目光灼灼：“你来……可是想要什么？若是为了那盒面脂，我已托人去北境急购。

”我没说话，大步上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兵书，“啪”地扔在案上。

转身对随行婢女厉声道：“去煎退热汤，加老参片，快些！”然后解下自己带来的厚锦斗篷，

不由分说裹在他肩上。“三日未眠还看军报，”我咬着牙，声音发抖，“你是铁打的不成？

”他怔住，目光落在我泛红的眼尾，轻声问：“……你担心我？”我猛地转头看向炭盆，

手指死死绞着袖口：“谁担心你？我是怕你烧坏了脑子，平白让我被人笑话。”说完，

我便自顾自地搬了张矮矮的杌子过来，坐在他榻边，盯着炭火不说话。帐内只剩药炉咕嘟声，

和他压抑的喘息。汤药很快煎好送来了，黑乎乎的，冒着热气，味道冲鼻。我接过来，

试了试温度，递给他。他接过去，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一饮而尽。待药力上来了，

也或许是撑到了极限，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绵长。夜半，帐子里炭火弱了下去，

寒气丝丝缕缕透进来。我趴在榻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听到他低唤我名字，

声音沙哑：“昭昭……地上凉，上来睡。”榻上，谢珩不知何时醒了，正侧着头看我。

他往榻里面挪了挪，空出了一小片位置。我脸颊“轰”一下烧了起来，犹豫片刻，

我脱了绣鞋，小心翼翼地蜷着身子躺了下去。身后是他灼热的体温，还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我很小声地嘟囔，“只此一晚……”“你要是再敢逞强，不顾惜自己……”我顿了顿，

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我就真的……再也不理你了。”黑暗中，

他轻轻拉过被角，替我掖好。然后，在我额上落下一吻。温热的，带着药味，却无比轻柔。

“好。”他嗓音沙哑，“我答应你。”04花灯疑云自那夜同榻之后，谢珩老实了许多。

药按时喝，饭也肯好好吃，高热在第三日上终于退了。太医又来瞧过，说是底子好，

但必须静养，不能再劳神动气。他搬回了自己在京中的别院静养，我没再像从前那样，

一天三趟地跑去看他，送汤送水也只让贴身丫鬟去。我怕去了，他又要强撑着坐起来，

装出一副“我很好”的样子。我只在每日丫鬟送补汤回来后，

仔细问一句：“世子今日气色如何？咳嗽可好些了？” 得到“好些了”的答复，

便能安心半日。这样，应该是“体贴”了吧？三日后，是上元节灯会。街巷里早挂起了彩灯，

我站在窗边，看着丫鬟们偷偷试戴新买的琉璃珠花，心里痒得不行。谢珩刚好些，夜里还咳。

太医说需静养半月，忌风寒、忌劳神。我若开口说“想去看灯”，

他一定会去——哪怕拖着病体。我不想再让他逞强。

于是提笔给苏窈写了封信：“灯会那日你可得闲？若去，唤我一声。”有女伴同行，

便不算逾矩，也不算给他添麻烦。我却不知，苏窈在西市香铺，当着几位官眷的面，

把信往案上一放，叹道：“世子妃姜妹妹竟问我去不去灯会……想来是不想与世子同游吧？

”她抿了口茶，眼尾带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满座听见：“也是，

如今她连补汤都只让下人送，自己再不登门了。啧，情分淡了啊。”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采买婆子回府时，

悄悄告诉厨房管事；管事又“无意”漏给书房小厮；小厮当晚便把原话递到了谢珩案头。

谢珩大病初愈正在看书，清瘦了些，轮廓越发深邃分明，眉眼间仍带着些许病后的倦色。

他展开那张纸条，目光落在那些字句上。起初是平静的，然后，一点点沉凝下去。

捏着纸条的指节，微微收紧。

“……连问都不去问世子一句……”“……自己再不登门了……”“……姑娘家的心啊，

一旦冷了……”他想起这几日，她确实没再来过。哪怕他“病着”，

她也只是每日遣丫鬟送来按例的补汤，除此之外，再无只言片语，更别提露面。

我正对镜试戴新制的兔儿灯簪，一晃就流光溢彩。“小姐真好看！”丫鬟笑着夸。

我刚要说话，外头突然通禀：“世子来了！”我慌忙起身迎出去，廊下，谢珩已立在那里。

他穿了件鸦青色常服，身形清瘦了些，脸色还有些苍白。“你不是还在静养？”我脱口而出，

语气又急又恼，“太医的话都当耳旁风了？怎么又跑出来了！”他凝视我片刻，

声音低而清晰：“我已痊愈，太医昨日撤了药方。”他目光又落在我发间那支兔儿灯簪上，

顿了顿，眸色微暗。“灯会……你若想去，我陪你。”我怔住。心口又酸又胀，

随即涌上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惊喜。“好呀！”我几乎是立刻应道，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雀跃。

但看着他依旧略显苍白的面色，担忧又冒了头。我往前凑了凑，皱着眉，

声音带着点娇嗔的责备：“但是你可要穿厚些！夜里风大，可别吹了风又发热！

”他嘴角微扬，可下颌仍绷得死紧。我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仰头看他：“那明日酉时，

等你来接我。”顿了顿，佯怒：“若你敢迟到——”“不会。”他截住我的话，

声音沉稳、坚定，“我一定到。”05夜宴逼债上元灯会那夜，谢珩如约而至，

他披了件厚重的玄狐大氅，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在漫天灯火下朝我伸出手，

我笑着扑过去，他稳稳接住，掌心温热。那一晚，

我们像寻常小儿女一样挤在人群里猜灯谜、吃糖画。他会替我挡开拥挤的人潮，

手稳稳地扶住我的胳膊。没有争吵，没有猜忌，只有灯火阑珊处，彼此悄然靠近的呼吸。

我以为，我终于走上了正确的路。直到宫中春宴。我陪着谢珩坐在稍靠前的席位，

努力做个安静的花瓶。直到—— 一个穿着淡绿衣裙、身形单薄的少女，低着头，

跟在一位面色惶惶的中年男子身后，被宫人引至角落的席位。我的目光掠过她苍白的侧脸。

嗡——脑子里剧烈的刺痛毫无预兆地袭来，眼前瞬间闪过无数破碎、血腥的画面——第六世。

就是这张脸！柳含烟！谢珩在御花园救下被官家子弟调戏的她，她仰着泪眼说“多谢世子”。

后来，她家道中落，谢珩替她周旋。再后来……谢珩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同，

他夸她“柔韧如蒲草”，说她“与京中骄纵贵女皆不同”……而我，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歇斯底里地嫉妒，用尽手段羞辱她、陷害她，最后换来谢珩一纸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