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雪粒子,抽在脸上像刀刮。
官道旁的枯树上,挂着几具还没凉透的尸体,血顺着破旧的棉衣往下淌,在雪地里洇开暗红的痂。
谢烬勒住马,玄色大氅在风里猎猎作响,他垂眼扫过那些尸首,左手拇指上的墨玉扳指缓缓转了一圈。
“第七拨了。”
他声音很淡,混在风里,却淬着冰碴。
身后十几骑黑甲侍卫肃立无声,为首的是个面容冷硬的青年,叫夜影。
他策马上前半步,低声道:“殿下,距京城还有三十里。
太子这是急了。”
谢烬没应声。
他抬眼望向官道尽头,灰蒙蒙的天幕下,隐约能看见京城巍峨的城墙轮廓。
十年了。
他被一脚踹出那座皇城时,才十二岁,母妃的尸体在冷宫里搁了三天才被人发现,说是“急病暴毙”。
他被扣上诅咒东宫的罪名,剥了王爵,像条狗一样被扔去蛮荒。
蛮荒十年,他从啃草根活下来的小崽子,长成了如今让北狄闻风丧胆的“阎王”。
“急了好。”
谢烬终于开口,唇角勾起一点极冷的弧度,“不急,怎么让他把脖子伸出来?”
他夹了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踏过尸首旁未干的血泊,朝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黑甲侍卫如影随形,马蹄踏碎积雪,扬起一片猩红的雪泥。
**---京城,永安门。
守城的卫兵打了个哈欠,昨夜赌钱到后半夜,眼下正困得眼皮打架。
忽然,远处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震得城墙上的灰都在簌簌往下掉。
“什么人?!
京城重地,下马受查!”
卫兵一个激灵,抓起长枪喝道。
马蹄声骤停。
十几骑黑甲骑士在城门前勒马,为首那人一身玄衣,几乎与胯下乌骓马融为一体。
风雪扑打在他身上,却撼不动他半分。
他微微抬眸,那一眼扫过来,卫兵只觉得喉咙像被冰凌扼住,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
漆黑,深邃,像不见底的寒潭,深处却隐隐翻涌着猩红的戾气,仿佛多看一瞬,魂魄都要被吸进去绞碎。
“北渊王,谢烬。”
男人开口,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回京。”
北渊王?
那个十年前就被废黜,扔去蛮荒等死的皇子?
卫兵腿肚子发软,猛地想起近日隐约的传闻——蛮荒那位,凭着砍北狄人头攒下的军功,硬是让陛下松了口,准他回京了。
可……可没人说,这位爷是这么个活阎王的模样啊!
“王、王爷……”卫兵噗通跪倒,声音发颤,“小的有眼无珠!
您、您请……”谢烬没看他,径首策马入城。
玄色大氅扫过跪地的卫兵,带起一股混合着血腥与霜雪的气味。
夜影抛下一块令牌,砸在卫兵跟前,声音冰冷:“今日之事,若有多一句闲话,割了舌头喂狗。”
**---北渊王府坐落在城西,偏僻,破败。
先帝在时赐下的府邸,十年无人打理,朱门漆皮剥落,石狮子上积着厚厚的灰,门楣上“北渊王府”的匾额斜挂着,将掉未掉。
府门前倒是热闹,几个衣着华丽的纨绔子弟正嬉笑着往门上泼脏水,丢烂菜叶子。
“听说那蛮荒阎王要回来了?
啧,这种地方,配得上他嘛!”
“就是,蛮子待的地方,就该配这破落户!”
“听说他在蛮荒杀人如麻,喝人血吃人肉,真的假的?”
“管他真的假的,反正回来了也是条丧家犬,咱们替他‘打扫打扫’门庭,哈哈哈——”哄笑声中,一盆腥臭的潲水朝着大门泼去。
却在半空骤然停住。
泼水的纨绔手腕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扣住,那手苍白,指骨分明,拇指上一枚墨玉扳指,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啊——!”
杀猪般的惨叫响起。
谢烬捏着那纨绔的手腕,轻轻一折。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得让人牙酸。
泼出去的潲水盆咣当砸在那纨绔自己脚上,臭水溅了周围人一身。
“谁、谁他妈——”旁边的同伙惊怒转头,对上谢烬眼睛的刹那,所有咒骂堵死在喉咙里。
男人就站在破败的府门前,玄衣染尘,却遮不住一身劈开风雪的血腥煞气。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眼睛,沉沉扫过面前几张惊骇的脸。
“本王的府门,”谢烬松开手,那纨绔抱着扭曲的手腕瘫倒在地,哀嚎不止。
他慢条斯理地取出雪白的帕子,擦了擦碰过那人的手指,然后将帕子扔在对方脸上,声音平淡无波,“也是你们能脏的?”
“你、你是谢烬?!”
另一个纨绔声音尖厉,强撑着胆子,“你敢当街行凶!
我爹是礼部侍郎,我姑姑是太子良娣!
你一个废王——”话音未落。
夜影的刀鞘重重砸在他膝弯,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
黑甲侍卫无声上前,将所有纨绔踹翻,摁在冰冷的雪泥里。
谢烬一步步走到那叫嚣的纨绔面前,靴子踩住他试图抬起的脸,微微用力,将他的脑袋碾进混着烂菜叶和脏水的雪泥里。
“礼部侍郎?”
他重复一遍,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听不出半点温度,“很好。”
他抬眼,看向皇城方向,眸色幽深。
“回去告诉你爹,也告诉东宫。”
脚下用力,碾得那人呜咽惨叫。
“本王回来了。”
“欠债的,该还了。”
**---是夜,北渊王府。
府内己被简单清理过,但十年积尘,荒草枯藤,一时难复旧观。
正厅里点着几支蜡烛,光线昏暗。
谢烬坐在唯一一张完好的太师椅上,指尖慢慢转着扳指。
夜影跪地禀报:“殿下,今日城门守卫和那几个纨绔,都己‘敲打’过。
太子那边暂时没有动静,但东宫探子在我们府外增加了三倍。”
“让他探。”
谢烬语气淡漠,“明日,本王亲自去吏部报到。”
他回京,明面上的理由是陛下念及他戍边有功,调任兵部员外郎。
一个从五品的闲职,羞辱意味明显。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身份,这个能名正言顺踏入朝堂的身份。
“还有一事,”夜影顿了顿,“属下查探旧日府邸时,在后巷……遇见了沈家姑娘。”
谢烬转着扳指的手指微微一顿。
“沈清辞?”
“是。
沈将军府被抄后,她似乎……过得不好。
属下见她从后巷的破屋出来,去药铺典当东西,被掌柜轰了出来。”
夜影声音低了低,“看样子,是病了。”
烛火哔剥一声,爆了个灯花。
谢烬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他在冷宫外快要冻死的时候,有个穿着红色斗篷的小丫头,偷偷塞给他一个还温热的馒头。
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说:“你吃,别死。”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沈大将军的独女,沈清辞。
沈家,世代将门,一年前因“通敌”罪被抄家,沈将军狱中自尽,沈夫人殉情,只剩下这个女儿,从云端跌落泥沼。
谢烬沉默了很久。
久到夜影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才道:“派人暗中看着,别让她死了。”
“殿下,沈家如今是逆臣之后,我们若接触,恐被太子拿住把柄——本王说了,”谢烬打断他,抬起眼,烛光在他深黑的瞳孔里跳动,“看着。”
夜影心头一凛,低头:“是。”
谢烬挥挥手,夜影悄无声息退下。
空旷破败的正厅里,只剩他一人。
窗外风声呼啸,卷着雪,扑打着残破的窗纸。
他摩挲着左手拇指上的墨玉扳指。
这扳指,是他那“好大哥”太子谢昭的心爱之物,当年母妃“暴毙”那晚,他在母妃紧握的手心里发现的。
十年蛮荒,无数次要死的时候,他就摸着这扳指,告诉自己——要活着回去。
把欠债的,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讨回来。
而现在,他回来了。
谢烬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黑暗中,仿佛又看见母妃最后望着他的眼神,那么温柔,那么不舍,又那么绝望。
还有那个雪夜,递来馒头的小丫头,亮晶晶的眼睛。
他猛地睁眼,眼底猩红一闪而逝。
这京城,这皇城,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他谢烬,回来讨债了。
一个,都别想跑。
**---后巷,破屋。
沈清辞裹着单薄的旧棉衣,靠在漏风的墙边,剧烈地咳嗽。
手里攥着今天没能当出去的、母亲最后留给她的那支银簪。
肺里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浑身一阵冷一阵热。
窗外风声凄厉。
她望着结满冰花的窗棂,眼神空洞。
家没了,爹娘没了,她像野草一样在这破屋里苟延残喘。
昨天去药铺,想用簪子换点治风寒的药,却被掌柜当成贼轰了出来。
也许,就该这样死了算了。
她迷迷糊糊想着,意识渐渐涣散。
忽然,破旧的木窗轻轻响了一声。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入屋内,没有惊动任何尘埃。
黑影将一个不大的包袱放在她脚边,里面是几包药,一小袋米,还有一块碎银。
沈清辞勉强睁开眼,只看到一个模糊的黑色背影,推开窗,如来时一般无声地消失在风雪夜色中。
窗棂上,多了一把半旧的油纸伞。
伞柄上,似乎刻着一个极小的、模糊的印记。
她看不真切,只觉得那轮廓,隐约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风雪从窗外卷入,吹动她散乱的发丝。
她望着那把伞,很久,慢慢伸手,将冰冷的伞柄握在掌心。
一点微弱的暖意,顺着冻僵的指尖,艰难地蔓延开来。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掩盖了所有痕迹,也掩盖了这座皇城下,即将掀起的腥风血雨。
而北渊王府内,谢烬站在廊下,望着漫天大雪,左手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在黑暗中,流转着冰冷幽暗的光。
他身后,夜影低声问:“殿下,那把伞……一把伞而己。”
谢烬淡淡道。
顿了顿,他又说:“去查,沈家的案子,到底是谁的手笔。”
“是。”
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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