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大半,只剩下我和严骁祁之间无声的对峙。
红木长桌光可鉴人,映出他紧抿的唇线,还有我脸上那抹连自己都觉得虚伪的平静。
他今天穿了件暗红色西装,领口敞开着,黑色领带松垮地挂在颈间,本该是慵懒随性的姿态,此刻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紧绷。
严骁祁的指关节又开始敲桌面了,笃、笃、笃,节奏比刚才快了半拍。
这是他不耐烦的信号,过去无数次谈判,我总能精准捕捉到这个细节,然后不动声色地抛出更刁钻的条件。
但今天,那声音里似乎藏着别的东西,像是一种竭力压抑的焦躁。
我的目光越过他紧绷的下颌线,落在他轮椅的下方。
起初只是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泼洒的墨滴,在昂贵的米白色地毯上缓慢晕开。
那不是咖啡或者茶水的痕迹,边缘太过模糊,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蔓延感。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我认识严骁祁快十年了,从他二十岁那场漂亮的吞并战开始,这个男人就像一头桀骜的狼王,永远站在食物链的顶端。
宽肩窄腰,臂膀结实得能轻松折断对手的野心,哪怕如今困在轮椅上,那份迫人的压迫感也从未消减。
可现在,轮椅下那片不断扩大的污渍,像一道残忍的裂缝,将他所有的高傲都劈得摇摇欲坠。
“大佬,怕什么?”
话出口时,我才惊觉自己的语气里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连带着指尖都微微发烫。
这不该是我该有的情绪,我们是死对头,他的狼狈本该是我最好的战利品。
严骁祁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踩中尾巴的野兽。
他猛地抬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炸开暴怒的火星,却又在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慌乱。
“怕?”
他冷笑一声,声音压低到危险的程度,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我严骁祁在A市混了这么多年,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他说着,却死死攥紧了轮椅扶手,指节泛白得近乎透明,愣是没敢挪动半分。
那片污渍还在蔓延,己经连成了一小片,像某种活物,悄无声息地吞噬着他最后的体面。
“趁我还没发火,滚出去!”
他的眼神凶狠地剜过来,带着惯有的狠戾,可我却看清了他紧咬的牙关下,那一丝无法掩饰的僵硬。
空气中似乎弥漫开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气味。
我皱了皱眉,不是厌恶,反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在心底翻涌。
“好,需要我叫你的陪护吗?”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像是在谈论天气。
“不需要!”
他猛地砸了下桌面,桌上的文件都震得跳了跳。
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谁都别叫!”
小腹的坠胀感像潮水般一波波袭来,每一秒都是煎熬,可他嘴上依旧不肯松半分,“别在这杵着看笑话,还不快滚!”
“行行行,我出去。”
我举了举手,作势要退出去。
走到门口时,身后却传来他嘶哑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带着一丝自己都厌恶的颤抖。
“等等!”
他顿了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把门…关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死死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侧脸线条,和轮椅下那片己经蔓延到地毯边缘的水渍。
那姿态,像一头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狼,骄傲又可怜。
“好。”
我轻轻带上了门,将那片狼藉暂时隔绝在视线之外。
门板隔绝了视线,却隔不断里面压抑的动静。
有低沉的咒骂声,还有轮椅扶手被攥得咯吱作响的声音。
我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木面。
心里那点异样的情绪越来越清晰——是心疼。
这个认知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怎么会心疼严骁祁?
那个把商场当战场,从来不懂手下留情的男人。
* * *门关上的瞬间,严骁祁感觉最后一道防线也随之崩塌了。
小腹的剧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屈辱。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试图用愤怒压制那该死的生理反应,可身体的背叛却来得如此汹涌。
轮椅下的水渍己经触目惊心,那片潮湿透过薄薄的西裤,贴着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这辈子,十五岁替父亲收欠款,被人用刀架着脖子都没皱过一下眉;二十岁在谈判桌上,对面拿枪指着他,他还能笑着喝酒。
可现在,他却像个无能的废物,连最基本的体面都守不住,还要被那个死对头看在眼里。
“该死的…”他低声咒骂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汗水顺着额角滚落,砸在昂贵的西装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那份骄傲在生理极限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叫人…来。”
这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彻底的妥协。
* * *听到里面传来那声破碎的妥协,我推门走了进去。
他依旧低着头,脖颈处的肌肉绷得像根即将断裂的弦。
“他的电话?”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
严骁祁死死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串数字,每个数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拽出来的,声音因屈辱而发颤。
“138xxxxxxxx…”他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别…别告诉任何人…”我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简单交代了地址和情况。
挂了电话,我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说道:“打了,他接了,十五分钟左右到。”
“十五分钟…”他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几乎要把嘴唇咬破,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好…”声音己经不成调,却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让他…快点…”我看着他难受的样子,心里那点心疼又冒了出来。
“要不我来?”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果然,严骁祁浑身一僵,猛地睁开眼,那眼神凶狠得能吃人,却掩不住深处的慌乱与屈辱。
“你?”
他声音嘶哑地吼出一个字,随即被一阵剧烈的颤抖打断,“滚…远点!”
他宁愿忍受这种折磨,也不愿让我碰他分毫,“谁都可以…就是你…不行!”
我叹了口气,知道他的脾气。
“真是愁人,我继续站在门外。”
我再次退了出去,留给他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门外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里面偶尔传来压抑的闷哼声,还有轮椅碰撞地面的轻微声响。
我靠在墙上,指尖冰凉。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刚才的眼神,愤怒、羞耻,还有一丝深埋的无助。
这个男人,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习惯了掌控一切,如今却要被这具不听话的身体困住,那种绝望,我几乎能感同身受。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响了,是陪护到了。
“他到了,我下去接他。”
我对着门里说了一声,里面没有回应,只有一片死寂。
把陪护带上来,我简单交代了几句,然后再次退到门外。
“我把人带进去,然后又出来。”
护工进门的瞬间,严骁祁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一丝,但屈辱感却如潮水般涌来。
“快…”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连头都不敢抬,死死盯着轮椅下那片狼狈的污痕,“…处理…”护工上前试图扶起他,他却猛地一僵,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警告:“别…别碰我的腿!”
我在门外听得真切,忍不住皱起眉,扬声问道:“怎么了?
腿怎么了?”
里面传来他用尽全力的吼声,却因虚弱而破碎:“不关你的事!”
接着是护工小心翼翼的询问声,然后是严骁祁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几个字:“…别让他…进来…我不进来。”
我应了一声,心里却更担心了。
他的腿一定很疼,车祸的后遗症,恐怕比我想象的更严重。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接着传来严骁祁压抑的痛呼和愤怒的低吼:“轻…轻点!”
然后是护工的道歉声,再后来,是他对护工的咆哮:“出去…我自己来!”
我知道,他又在逞强了。
明明做不到,却还是不肯接受别人的照料。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心疼涌上心头,我有点心疼他。
这种骄傲,在此时此刻,只剩下伤人伤己的锋利。
里面传来护工退出来的脚步声,接着是轮椅晃动的声音,然后是“哐当”一声闷响,伴随着严骁祁压抑的痛哼。
我再也忍不住,推门冲了进去。
只见他的轮椅狠狠撞在了桌角,他正挣扎着想要挪动,脸色苍白得像纸。
“我抱你。”
严骁祁浑身一震,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交加的慌乱。
“我说了,”他声音嘶哑地吼着,却掩不住其中的颤抖和虚弱,“别碰我!”
他试图自己推动轮椅,却因无力而只能让轮椅原地晃动,小腹的坠痛和身上的狼狈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死也不需要你…抱!”
我没有理会他的怒吼,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他的眼神像淬了冰,可我却看到了冰层下的绝望。
我轻轻握住他的肩膀,入手一片滚烫的僵硬。
“放心,我不会伤害你。”
我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安抚。
他的肩膀在我掌心下猛地一颤,像是被电击,但没有躲开。
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我,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愤怒、屈辱、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祈求。
许久,他才缓缓闭上眼,声音低哑得近乎破碎。
“…别…看…”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快得像流星,迅速被苍白的脸颊吸收,不留一丝痕迹。
“…抱稳了…”这西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绝望的妥协。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既抗拒又不得不依赖我的支撑。
我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他打横抱起。
他比我想象中要重一些,或许是常年锻炼留下的底子。
肌肉紧绷得像块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手臂,带来一阵细密的痛感。
可我却抱得更稳了,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腿,一步步朝着洗手间走去。
走过那片狼藉的污渍时,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那声音里藏着的痛苦,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屈辱,会在他心底留下怎样的烙印,也不知道,他对我这该死的、超出对手界限的心疼,又会将我们引向何方。
只是抱着他的手臂,稳得像脚下的大地,而心里,却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了圈圈连自己都看不懂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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