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当夜。“秦明!秦明!你醒醒,别吓我们……”,像隔着一层水。秦明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混乱的碎片在翻涌——……招标会现场,他站在台上致辞,下面掌声雷动…………不对,那是他五十岁那年…………又变了,黄土坡、知青点、漏风的土坯房…………还有那张脸,那张让他恨了半辈子的脸,正对着他冷笑:“秦明,你一个工人家庭出来的,凭什么?”
“咳咳——”
秦明猛地呛出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人从深水里捞出来。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的、满是泪痕的脸。
是个姑娘,齐耳短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脸上带着营养不良的蜡黄。她见他醒了,破涕为笑:“醒了醒了!秦明醒了!”
秦明呆呆地看着她,脑子里那座尘封三十多年的记忆闸门轰然打开——
林小娥。
1977年,陕北,张家沟生产队。
这是他插队的第三年。
眼前这个姑娘,是同队的知青,后来……后来怎么样了?秦明拼命回想,碎片逐渐拼凑起来:林小娥后来嫁给了公社干部的儿子,九十年代下了岗,他来陕北投资时偶遇过她一次,她在招待所做服务员,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差点没认出来。
那是……那是多少年后的事了?
“秦明?你咋了?是不是摔傻了?”林小娥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从坡上滚下来,昏迷了两个多钟头,可把我们吓坏了!”
秦明缓缓坐起来,扭头看向四周。
土坯房,茅草顶,墙上糊着旧报纸。炕边围着的几张脸,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穿着打补丁的棉衣,脸颊瘦削,眼神里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茫然和坚毅。
墙角放着一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缸子边上缺了一块瓷。
窗外的风吹进来,夹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冷,还有一股牲畜粪的味儿。
熟悉,太熟悉了。
这是他住了三年的知青点。
可这不对——他明明在世纪大厦的办公室里,刚签完一份并购协议,秘书给他端来咖啡,说晚上有个应酬……
秦明低头看自已的手。
年轻的、布满老茧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泥。
他猛地掀开被子,踉跄着下炕,扑到那面糊着报纸的墙上,借着昏暗的煤油灯光,死死盯着那张报纸的日期——
一九七七年二月十六日。
轰——
秦明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九七七……一九七七……
他记起来了。
这一年,他二十一岁,在陕北插队。
这一年,他父亲还在,母亲还在,那个破旧的大杂院还在。
这一年……
秦明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
三十二年了。
他在商海沉浮三十多年,从摆地摊做起,到开工厂,到做房地产,到资产过百亿。他见过太多人情冷暖,经历过太多明枪暗箭。他以为自已早已练就铁石心肠,可此刻,当真实的1977年扑面而来,他还是没能绷住。
“秦明?你……你咋哭了?”林小娥慌了,连忙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递过来,“是不是摔着哪儿了?要不要去公社卫生院看看?”
秦明接过手帕,擦了擦脸,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没事。”他声音有些哑,“摔了一下,缓过来了。”
“你可吓死我们了!”另一个男知青凑过来,叫王建国,是秦明同屋的室友,“你从坡上滚下来的时候,脑袋磕在石头上,血呼啦啦的,我们都以为你要交代了!”
秦明看着他,心里又是一阵翻涌。
王建国,他的铁哥们儿,当年一起挨过饿、一起偷过生产队的玉米、一起在寒冬腊月挤在一个被窝里取暖。后来他回城经商,王建国留在了陕北,进了县里的农机厂,九十年代下岗,去他公司找过他一次,他没见。
这是他欠的。
“粮票……”秦明忽然开口,“王建国,你那些粮票呢?”
王建国一愣:“啥粮票?”
“你从家里带来的那二十斤全国粮票,你藏哪儿了?”
王建国脸色一变,下意识摸了摸贴身的内衣口袋:“你……你咋知道?”
秦明没解释,只是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明天,别拿出来。谁问你都说丢了。”
王建国愣住了。
其他人也愣住了。
“秦明,你摔糊涂了吧?”另一个知青刘援朝皱眉道,“建国他姐好不容易攒的粮票,给他补身体用的,咋就不能拿出来?”
秦明没理他,只盯着王建国:“信我一次。”
他记得。
前世,就在明天,生产队的会计会来知青点“借”粮票。王建国年轻气盛,架不住人家几句好话,把二十斤粮票借了出去。那会计后来调去了公社,粮票再也没还过。
二十斤粮票,在当时能换一条命。
而那个会计,后来成了县里的领导,王建国去求他办事,他连门都没让进。
王建国看着秦明的眼睛,心里莫名一紧。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二十一岁年轻人的茫然,而是历经沧桑后的笃定和深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我……我信你。”王建国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秦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下了炕,往外走。
“你去哪儿?”林小娥喊住他。
秦明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这几张年轻的脸。昏黄的煤油灯下,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这个年代所有人的命运——飘摇、模糊、看不清来路和归途。
“出去透透气。”
他推开门,走进1977年的冬夜。
寒风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天上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繁星,亮得刺眼。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再远处是黑黢黢的黄土山峁,像沉默的巨兽趴伏在夜色里。
秦明站在院子里,慢慢攥紧了拳头。
前世,他从这里走出去,用了三十年爬上高位。
这一次——
他抬头看天。
那些曾经踩过他的人,那些曾经欠过他的人,那些曾经让他父亲弯了腰、让母亲哭瞎眼的人……
一个都跑不了。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另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向知青点东边那间亮着灯的屋子——那是女知青的宿舍。
窗纸上映着一个纤细的影子,正在灯下写着什么。
那个身影,他太熟悉了。
前世,她叫沈晚,是燕京来的知青,父亲在部委工作,母亲是大学教授。她高傲、清冷,像一只误入黄土高原的白天鹅。他从不敢靠近她,只敢远远看着。
后来,她考上了大学,回了燕京,嫁给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干部子弟。
再后来,他听说她丈夫出了事,她也跟着受了牵连,九十年代末在燕京街头卖过报纸。
他最后一次见到她,是2008年。
奥运会开幕式那天,他在鸟巢附近的商业街应酬,远远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在垃圾桶里翻矿泉水瓶。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和窗纸上这个影子,一模一样。
秦明深吸一口气,朝着那间屋子走去。
他知道自已该做什么。
他要改变的不只是自已的命运。
还有那些前世被他辜负的、错过的、欠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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