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二年,深秋。
沪上沈家老宅的梧桐叶,被秋风卷着簌簌落了满院,鎏金铜铃悬在雕花廊檐下,风一吹,便撞出细碎清泠的声响,和着远处隐约的黄包车铃铛声,织就一幅民国豪门的闲适图景。
西厢房的拔步床上,铺着一层蓬松的白狐毛褥子,锦被绣着繁复的并蒂莲纹样,衬得中间那团小小的婴孩,愈发像个精心雕琢的雪团子。
沈知微是被这铃声惊醒的。
意识回笼的刹那,是深入骨髓的疲惫,混着一丝陌生的乳香。
她记得自己明明是在写字楼的格子间里,熬到凌晨三点改项目计划书,心脏骤然一阵绞痛,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
再睁眼,就陷在了一片软乎乎的暖意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囡囡乖,莫哭,爷爷等下就来瞧你了。”
温柔的女声在耳畔响起,一只温热的手正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沈知微费力地眨了眨眼,厚重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颤巍巍地扫过脸颊。
入目的是绣着缠枝莲纹的锦帐顶,指尖触到的是细腻光滑的真丝被面,鼻尖萦绕的是檀香与乳香交织的味道——这绝不是她那个只有十几平米、堆满泡面盒的出租屋。
她动了动,只觉得浑身软得像没骨头,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软糯的啼哭:“哇——”沈知微自己都懵了。
活了二十八年,她是叱咤职场的项目总监,谈判桌上能逼得对手节节败退,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
“哎哟,醒了醒了!”
床边的妇人立刻喜笑颜开,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来,转头朝门外扬声,“奶妈,快把奶温上!
我们沈家的小福星醒了!”
沈知微被抱在怀里,视线终于能抬高些。
雕花的红木八仙桌,墙上挂着的水墨山水,还有门口侍立着的、穿着青布旗袍的丫鬟,垂着手低眉顺眼——这一切都在告诉她一个荒诞的事实:她,穿越了。
而且还穿成了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奶娃娃。
“老爷来了!”
丫鬟的通报声刚落,就见一个身着藏青色长衫的老者,迈着稳健的步子走进来。
他头发花白,面容威严,下颌的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慈爱,一进门就首奔床边,声音都放柔了三分:“我的乖囡囡呢?”
抱着沈知微的妇人连忙迎上去,柔声笑道:“爸,您快来看看,囡囡刚醒,精神头好着呢。”
沈知微被稳稳地抱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鼻尖蹭到老者衣襟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墨香,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场。
她抬眼,撞进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眸里,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让她心头一跳——这老者绝非等闲之辈。
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从记忆深处跳出来。
沈啸山。
前世看民国史料时,她曾见过这个名字——沪上军政大佬,手握重兵,门生遍布朝野,跺跺脚就能让上海滩抖三抖的人物。
原来她穿进了沈家,成了这位大佬的亲孙女?
沈知微的心脏砰砰首跳,面上却半点不显。
她立刻收敛了所有的慌乱,学着婴儿的样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老者垂下来的胡须。
软乎乎的力道,带着奶香的触感。
沈啸山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那笑声洪亮,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好好好!
不愧是我沈啸山的孙女,胆子就是大!”
沈知微心里松了口气。
看来这开局,比她想象的要好。
“爸,您给囡囡取好名字了吗?”
妇人柔声问道,正是沈知微这具身体的母亲,沈家三少夫人。
沈啸山抱着怀里的小奶娃,粗糙的指尖轻轻点着她的额头,目光深邃,带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期许:“就叫沈知微吧。
知微,见微知著,希望她以后能聪明伶俐,护得住自己,也护得住沈家。”
沈知微的心又是一跳。
见微知著?
老爷子怕是想不到,他这个看似懵懂的小孙女,心里藏着一个来自百年后的灵魂。
以后的路,她不仅要护得住自己,还要步步为营,把那些觊觎沈家的豺狼虎豹,全都踩在脚下。
“咿呀——”沈知微再次发出软糯的咿呀声,小手晃了晃,故意将脸颊蹭了蹭沈啸山的衣襟,一副全然依赖的乖巧模样。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铜铃依旧在叮当作响。
沈知微眯起眼,在心里默默盘算。
民国十二年,距离那场席卷全国的战火,还有十几年的时间。
沈家现在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暗流涌动——二叔沈啸林的野心昭然若揭,各方势力虎视眈眈,还有未来那场躲不过的浩劫……她现在只是个一岁的奶娃娃,手无缚鸡之力,什么都做不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扮好这个“娇软明珠”的角色,把沈家上下哄得团团转,然后,悄悄积蓄力量,布下一张无人能察觉的网。
“囡囡这是稀罕爷爷呢!”
沈啸山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抱着她不肯撒手,声音里满是宠溺,“以后啊,谁都不能欺负我的乖囡囡!”
沈知微靠在他怀里,小脸上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眼底却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冽。
欺负?
往后的日子,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
她闭上眼睛,听着耳边的欢声笑语,只觉得这民国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却也藏着无限的可能。
沈家的锦绣山河,她来了。
而这场始于襁褓的谋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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