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透。,林简已经重新戴上了木枷——她自已重新绑的,绳索打了活结,用力一挣就能开。她坐在地上,背靠土墙,表情恢复了那种重伤虚弱、神志模糊的麻木。,火光跳跃,映得他脸上的横肉明明暗暗。“起来。”他踢了踢她的脚。、艰难地用手撑着墙,一点点站起来。双腿虚软,是真的虚弱——这具身体失血过多,又一夜未进食水,能站着已经是意志力在强撑。,手里拿着一件干净的粗麻白衣,往她身上一扔。“换上。别污了祭祀。”。素白,无纹,宽大得像块裹尸布。她没动。
“聋了?”疤脸狱卒皱眉。
“手……”她抬起戴着木枷的手腕,声音嘶哑。
两个狱卒对视一眼。疤脸骂了句脏话,还是上前用钥匙打开了木枷。沉重的木板落地,林简手腕一轻,皮肤上深深的红痕渗着血珠。
“快点。”疤脸退到门外,背过身。年轻狱卒也转过身,但明显没那么讲究,侧着身子,眼睛余光还在往这边瞟。
林简背对他们,快速脱下身上污秽破烂的囚衣,换上白衣。衣服是新的,但布料依然粗糙,摩擦着皮肤上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她系好腰间的麻绳,转过身。
“行了。”她的声音依然虚弱。
疤脸回头,上下打量她。白色麻衣衬得她脸色更惨白,脖颈上那道未愈合的割伤在火光下狰狞刺目。但洗去污垢后,那张脸的轮廓清晰起来——尽管瘦得脱相,眉眼的清秀却遮掩不住。
尤其是眼睛。太清醒了。清醒得不像一个即将赴死的祭品。
疤脸皱了皱眉,某种本能的警觉让他多看了两眼。但林简适时垂下眼睛,肩膀微微垮下,做出瑟缩恐惧的样子。疤脸摇摇头,觉得自已多心了——一个将死的隶人,还能翻出什么浪?
“走。”他粗声道。
两人一前一后,押着林简走出囚室。
走廊比想象中长。夯土墙壁上每隔一段插着一支火把,火光摇曳,在墙壁上投出扭曲晃动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霉味、血腥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类似于草药焚烧后的焦苦气息。
脚步声在空寂的走廊里回荡。
林简走得很慢,一方面是伪装虚弱,另一方面是在观察。走廊两侧有许多同样的木门,有些紧闭,有些半掩,能瞥见里面空荡荡的囚室。这里似乎是一个专门关押待处决囚犯的地方。
转过两个弯,前方出现向上的石阶。石阶很陡,磨损严重,边缘长着青苔。
拾级而上。越往上,空气越清新,能闻到晨间露水的湿气,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鸡鸣犬吠。
终于走到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疤脸狱卒从腰间取下一把更大的铜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天光涌进来,刺得林简眯起眼睛。
门外是一个小院,青石板铺地,四周是高墙。天是灰蓝色的,东方天际有一抹鱼肚白,晨星尚未完全隐去。院中站着五六个人,都穿着深褐色麻衣,腰佩短刀,显然是守卫。
见到他们出来,一个领头模样的中年人上前,目光扫过林简,对疤脸点点头。
“时辰到了?”
“到了。”疤脸回答。
“带走。”
两个守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林简的手臂。力道很大,几乎是拖着她走。林简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拖着穿过小院,从另一侧的门出去。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巷道。青石板路,两侧是高耸的土坯墙,墙上爬着枯藤。巷道蜿蜒,晨雾未散,视线朦胧。
一行人沉默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响——推车滚过石板路的轱辘声,早起小贩的吆喝,犬吠,鸡鸣。
殷都醒了。
但这份苏醒的生机,与林简此刻的处境形成了冰冷讽刺的对比。她正被押往死亡现场,而这座城浑然不觉,继续着它日复一日的晨间序曲。
巷道走到尽头,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广场。很大,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被晨露打湿,泛着幽暗的光。广场中央,赫然矗立着一个土石垒成的高台,高约两丈,呈方形,四面有石阶可上。
这就是祭台。
高台周围,已经聚集了数十人。大多穿着麻衣,是平民,踮着脚尖朝这边张望,低声议论。还有一些人服饰更精良,站在近处,面无表情。
守卫押着林简,径直走向高台。
走近了,林简才看清高台上的细节。
台面正中,立着一尊巨大的青铜鼎。鼎身厚重,三足,双耳,表面铸着繁复的纹饰——狰狞的兽面,回旋的云雷纹,在清晨的天光下泛着幽绿的金属光泽。鼎内空空,但鼎身和台面上,都有暗褐色的斑驳痕迹,深深沁入石缝。
那是血。经年累月,层层浸染,洗刷不去的血。
鼎的左侧,摆着一张低矮的木案。案上放着几样东西:一捆用麻绳系着的龟甲,几片兽骨,一把青铜小刀,一柄石锤。还有一只陶碗,碗里盛着清水。
木案旁,站着一个身穿玄色深衣、头戴高冠的老者。老者瘦得形销骨立,手持一根顶端雕刻着狰狞兽首的骨杖,闭目而立,口中念念有词。
大贞人。
林简的视线在老者身上停留一瞬,迅速移开。她看向青铜鼎的右耳——按照昨夜那个神秘人的指示,那里应该有一个缺口。
距离还远,看不清。
守卫押着她,踏上石阶。石阶很滑,有青苔。她踉跄了一下,右边的守卫粗暴地拽了她一把。
“老实点!”
登上高台。
视野骤然开阔。广场上的人群、远处的屋舍、更远处朦胧的城廓轮廓,尽收眼底。晨风拂过,带着凉意,吹动她单薄的麻衣。
大贞人睁开眼。
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睛,眼白泛黄,瞳孔深黑,目光落在林简身上,像冰冷的蛇爬过皮肤。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骨杖虚点了她一下。
两个守卫会意,松开林简,退到高台边缘,单手按在刀柄上,目光锁定她。
林简站在原地,垂着头,身体微微发抖。一半是伪装,一半是真实的虚弱和寒冷。脖颈的伤口在晨风中刺痛。
广场上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麻木,有好奇,有隐隐的兴奋,唯独没有同情。
“时辰至——”大贞人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像砂纸摩擦。
他转身,面向东方。那里,天际的鱼肚白正在扩大,朝霞初染。
“敬告皇天、后土、先祖之灵。”大贞人举起骨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今有罪隶,触怒鬼神,灾厄频生。特献此身,以息天怒,以慰祖灵,以安社稷——”
话音在广场上回荡。
林简的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一下,两下。她在心里默数。距离日出,大概还有几分钟。按照神秘人的指示,她要等。
大贞人放下骨杖,转过身,对旁边的侍从示意。
侍从端起木案上的陶碗,走到林简面前。碗里的水清澈见底,映着晨光和她的脸。
“饮此净水,涤尔污秽,以近神明。”侍从的声音平淡无波。
林简看着那碗水。按照指示,她要喝,但不能咽下去,含在舌下。
她伸出双手——手腕上还残留着木枷的红痕,微微颤抖。接过陶碗。碗是粗陶,很沉。她凑到嘴边,仰头。
水入口,冰凉。她依言含在舌下,没有吞咽。水质有股淡淡的土腥味,还有一丝极微弱的、难以形容的草药气息。
侍从收回空碗,退下。
大贞人点点头,从木案上拿起一片龟甲。龟甲已经被处理过,表面打磨光滑,刻着细密的网格纹路。他将龟甲递给另一个侍从,侍从双手捧着,走到青铜鼎旁,将龟甲置于鼎前的地面上。
然后,大贞人拿起那柄青铜小刀,走向林简。
林简的呼吸滞了一瞬。但她强迫自已站着不动,头垂得更低,肩膀缩起,做出恐惧到极致的姿态。
大贞人停在她面前。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混合了陈年焚香和某种腐朽气息的味道。那只枯瘦的手伸过来,捏住她的左手腕。
力道很大。指尖冰凉。
他将她的手腕抬起,翻转,掌心向上。青铜小刀的刀尖,对准了她手腕内侧的皮肤——那里,火焰形的胎记在晨光下清晰可见。
“以血为引,通达天地。”大贞人低语,刀尖压下。
刺痛传来。刀尖划破皮肤,血珠渗出。但大贞人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块胎记。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波动了一下。惊讶?疑惑?还是……狂喜?
林简能感觉到,他捏着她手腕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这纹样……”大贞人喃喃,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她,目光像刀子,要剖开她的皮肉,看清里面的骨头。
林简维持着呆滞恐惧的表情,但心脏在狂跳。胎记。果然是因为胎记。这个胎记,这个所谓的“巫血”,到底是什么?
大贞人盯着她看了足足三息,才缓缓收回目光。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身,用刀尖蘸取她伤口渗出的血珠,走到那片龟甲前,蹲下。
他将血珠涂抹在龟甲的中央。
然后,他拿起石锤,和一把青铜钻。将钻尖对准龟甲上某个特定的点,举起石锤,敲下。
“叮。”
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晨空中格外刺耳。
钻头在龟甲上旋转,刻出细小的凹痕。大贞人神情专注,动作稳定,一下,又一下。龟甲表面,以血珠为中心,裂纹开始出现。
细微的、清脆的迸裂声。
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呈现出某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图案。
广场上所有人屏住呼吸。占卜结果,即将显现。
大贞人放下石锤和铜钻,俯身,仔细审视龟甲上的裂纹。他的眉头渐渐皱起,越皱越紧。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还有一丝……恐惧?
“不可能……”他低语,声音发颤。
他猛地抬头,再次看向林简。这一次,目光里除了惊疑,还多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探究欲。
“你——”他刚吐出一个字。
“且慢!”
一个清朗的男声,从广场边缘传来,打断了仪式。
声音不大,但沉稳有力,清晰地传到高台上。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广场东侧,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一个青年迈步走来,身后跟着两名随从。
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身姿挺拔,穿着一身玄端深衣,腰束玉带,头戴玉冠。面容俊朗,眉目沉静,行走间自带一股矜贵从容的气度。他的目光掠过人群,落在高台上,最后定格在林简身上。
只一眼,便移开,看向大贞人。
“贞人。”青年踏上石阶,步态从容,仿佛不是闯入一场血腥祭祀,而是漫步自家庭院,“此女,不能杀。”
大贞人脸色沉了下来。
“子昭公子。”他声音冰冷,带着明显的不悦,“祭祀大事,关乎国运,岂容打断?”
子昭。这个名字钻进林简的耳朵。公子?王室子弟?
子昭已经走上高台,站在大贞人对面,距离林简不过几步之遥。晨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条。
“正因为关乎国运,才需慎重。”子昭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我方才观贞人占卜,裂纹有异。可是‘离’、‘坎’相冲,‘震’位断裂之象?”
大贞人瞳孔微微一缩。
“公子也通龟卜之术?”
“略知皮毛。”子昭淡淡道,“只是此象分明显示,此女并非灾厄之源,反而……与近日西境异动,有所关联。”
西境异动。林简捕捉到这个词。昨夜狱卒也提过“西陲烽火”。
大贞人脸色变幻,握紧了骨杖:“公子此言何意?此女乃罪隶,身负人命,献祭以安鬼神,乃是定例。”
“人命?”子昭看向林简,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这一次停留得久了一些,“何种人命?何时?何地?何人为证?”
一连串发问,平静却犀利。
大贞人噎了一下,沉声道:“此乃贞人司审理定案,难道公子要质疑?”
“非是质疑,只是核实。”子昭转身,面向广场上的人群,声音提高,“近日西境不宁,烽火频传。父王日夜忧心,欲明敌情。而此女——”他回手指向林简,“据我所知,曾在东市为隶,与羌人商队有过接触。”
人群哗然。
羌人。西境。烽火。这几个词串联起来,指向性太明显了。
大贞人脸色铁青:“公子是说,此女可能通敌?”
“我说的是,她可能知情。”子昭纠正,“西境军情紧急,任何可能的线索都不可放过。若她真与羌人有所牵连,知晓些内情,那么此时杀她,便是自断线索,自毁耳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广场:“还是说,贞人觉得,一次祭祀,比西境万千将士的性命,比社稷安危,更重要?”
这话太重了。重得大贞人一时无法反驳。
广场上死寂。所有目光在子昭、大贞人、林简三人之间来回。
林简垂着头,舌下还含着那口水。冰凉的水已经开始温热。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子昭的出现,打断了祭祀。理由冠冕堂皇:西境军情,线索人物。但这真的是全部吗?他为何恰好此时出现?是巧合,还是……
她忽然想起昨夜门外那个神秘声音。
第三件事,那人说: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承认你是“巫血”。
子昭此刻的介入,是否与“巫血”有关?他是否知道什么?
“贞人。”子昭再次开口,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此女,我行人司要带走问讯。祭祀之事,可另择人选。如何?”
行人司。外交情报机构。子昭执掌行人司。
大贞人死死盯着子昭,枯瘦的手指几乎要将骨杖捏碎。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公子执意如此?”
“军情紧急,不得已而为之。”子昭微微颔首,“若有得罪,昭事后定向贞人赔罪。”
话说得客气,但行动毫无转圜余地。他一挥手,身后两名随从上前,就要带走林简。
“慢着!”
大贞人猛地举起骨杖,拦住去路。
他盯着子昭,又看看林简,最后目光落在她左手腕的胎记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最终,化为一声冰冷的哼笑。
“好。既然公子以国事为重,老臣自当退让。”他放下骨杖,侧身让开,“但此女毕竟身负罪案,公子带走可以,需立字为凭。若问不出什么,或她趁机脱逃,公子需担全责。”
“自然。”子昭毫不犹豫。
大贞人深深看了林简最后一眼,那眼神像毒蛇的信子,在她皮肤上舔过。然后,他拂袖转身,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下高台。
祭祀,就此中断。
广场上一片哗然,人群议论纷纷。子昭的随从上前,一左一右站在林简身侧,但没有触碰她。
“带走。”子昭下令,率先转身下阶。
林简被随从示意,跟着走下高台。走过青铜鼎旁时,她脚步微顿,目光快速扫过鼎耳。
右耳上方,果然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像是铸造时的瑕疵,又像是后来磕碰所致。形状不规则,边缘光滑。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下阶。
舌下的水,她悄悄咽了下去。一股极淡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落入胃中。没有任何异常感觉。
广场上的人群自动分开,目送他们离开。那些目光复杂各异。
走出广场,进入另一条巷道。子昭走在前面,步履从容。林简跟在几步之后,两名随从一左一右。
巷道幽深,晨雾未散。
走了约莫百步,子昭忽然停下脚步,转身。
他看向林简,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
“现在,”他开口,声音在空寂的巷道里格外清晰,“你可以告诉我了。”
“你是谁?”
“以及,你手腕上那个‘巫血’印记,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简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对上这位“子昭公子”的眼睛。
那双眼深邃,明亮,里面没有大贞人那种疯狂的探究,也没有狱卒那种粗暴的漠视。只有冷静的、理性的、等待答案的审视。
就像她曾经在审讯室里,看向那些需要攻破的目标时的眼神。
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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