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祭张老拐林慧热门小说排行_免费阅读全文黑岩祭(张老拐林慧)

黑岩村的晨雾是灰色的。

那灰色不似寻常山雾的乳白轻柔，倒像烧了湿柴后腾起的烟，沉甸甸地压在屋顶与石板路上。雾中带着经年不散的焦糊气，与深山特有的腐叶、湿土味儿混在一起，钻进每一条窗缝，沁入每一件晾晒的衣裳。林慧嫁到这里第七天，便已熟悉了这气味——这是焚猫祭的气味。

她站在自家灶房门口，望着雾中隐约可见的村中祠堂的飞檐。那是村里唯一的砖木结构建筑，飞檐下挂着一串串风干的、黑乎乎的东西，风一吹，便像瘦小的孩童尸体般轻轻摇晃。那是历次祭典后留下的猫骨，用麻绳串起，据说是为了“镇住猫魂，不叫它们作乱”。

“看什么呢？”丈夫张铁柱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个竹编的笼子。

那笼子编得细密，只有顶上留了个拳头大的口。笼里窸窣作响，一团黄褐色的东西在里头乱撞。是只半大的猫，毛色杂乱，左眼上有一块黑斑，像哭肿了的眼。

“今日轮到咱家献猫。”张铁柱语气平常得像说今天该去地里除草，“爹说了，要挑只性子烈的，怨气才重。这只不错，关三天了，水米未进，昨晚还挠破了我的手。”

他伸出左手，虎口处三道血痕已经结痂，深可见肉。

林慧胃里一阵翻搅。她娘家在三十里外的镇子，虽也听过黑岩村的“传统”，但嫁过来前，媒人只说“那村子有些老规矩，不碍事”。她怎么也想不到，这“规矩”是活活烧死猫，还要分食其肉。

“非得……这么着吗？”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雾听了去。

张铁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林慧心头发冷——不是责备，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漠然，仿佛她问的是“今天要不要下雨”这般无关紧要的事。

“这话可不能再说。”张铁柱把笼子放在地上，从腰间取下烟袋，“黑岩村四百三十七年，靠的就是这祭典。没有焚猫祭，瘴气早就把村子吞了，饥荒早就把人吃光了。这是祖宗用命试出来的正道。”

“可……”

“没有可是。”张铁柱打断她，吐出一口浓烟，“你是张家媳妇，就得守张家的规矩。今晚祭典，你也得去，得吃一口肉，沾了福气，才能在这村里活。”

他说完便提着笼子往后山去了，说是要把猫“再饿一饿，熬熬性子”。

林慧扶着门框，手指抠进木头的纹理里。她想起三天前，也是这样的早晨，她看见邻家王二的女儿阿秀，跪在祠堂前的青石板上。

那女孩不过十四岁，瘦得像根竹竿。她爹王二用浸了盐水的藤条抽她的背，每抽一下，就吼一句：“让你放！让你放！猫跑了，福气跑了，全村人都得给你陪葬！”

阿秀放走了一只准备献祭的幼猫。那猫是她从小喂大的，她偷偷撬开了竹笼的插销。

抽到第十几下时，阿秀的粗布衣裳破了，露出底下皮开肉绽的背。血滴在青石板上，很快被旁边围观的村民用脚抹开——这是规矩，祭典前不能见血光，不吉利。

没有一个人说话。女人们抱着孩子静静看着，男人们抽着烟袋，眼神空洞。连阿秀的亲娘都只是站在人群里，双手死死绞着围裙，嘴唇咬出了血，却一步不敢上前。

最后是族长张老拐拄着榆木杖过来了。他七十多了，背佝偻得像只虾，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在深陷的眼窝里像两枚烧红的炭。

“停手。”他声音嘶哑，却盖过了藤条的风声。

王二立刻收了手，退到一旁，喘着粗气。

张老拐走到阿秀面前，用杖尖挑起她的下巴。女孩脸上全是泪和汗，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阿秀，你可知错？”

阿秀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呐：“那猫……那猫疼……”

“疼？”张老拐笑了，露出仅剩的三颗黄牙，“猫是什么东西？畜生，无魂之物。它的疼，它的怨，就是给咱们黑岩村的福气！你放了它，就是放了全村的命！”

他转身面向村民，举起木杖：“祖宗有训：凡阻焚猫祭者，皆为异端，当补祭以平猫灵之怒！”

人群骚动起来。补祭——那意思是要把活人也烧了？

王二的脸色瞬间惨白，“扑通”跪下了：“族长，族长开恩！阿秀她还小，不懂事……”

“不懂事？”张老拐的杖尖戳在王二肩上，“你闺女不懂事，你这当爹的也不懂事？黑岩村的规矩，是用血写成的！四百三十七年，十六次大疫，九次大旱，三次山崩，咱村是怎么活下来的？就是靠这焚猫祭，靠把猫灵的怨气转成庇佑！”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下次祭典，王阿秀补祭。再有敢违祖训者，同例！”

说完，他拄着杖走了，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林慧当时躲在自家院门的阴影里，浑身发冷。她看见阿秀被她爹拖起来，拖回屋里。女孩的脚在石板上划出两道淡红的痕，很快被灰尘盖住。

那天夜里，她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哭声，和断续的哀求：“爹，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别烧我……”

然后是王二低吼：“闭嘴！再哭现在就把你拖去祠堂！”

哭声戛然而止，变成一种濒死的抽噎。

林慧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