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谜案司5陶光园(郓王柳无言)最新小说推荐_最新热门小说汴京谜案司5陶光园郓王柳无言

亲王驾临清晨的光擦过青瓦屋檐，洒进专案驻地的院落，却没能带来一丝暖意。

郓王驾临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当值人的胸口。原本循序的日程被彻底打乱，

急促的脚步踏碎了晨间的最后一点安宁。从接到长史传来手札的那一刻起，

整个驻地便被投入一种无声的紧绷之中。录事官们抱着成摞的卷宗在各处厢房间疾走，

文书被反复核对、誊清、排列；当差的皂隶被急促地调动，

一桶桶刚汲上来的井水泼洒在厅堂外的砖地上，旋即被新拿来的粗麻布来回擦洗，

把青砖擦出一种近乎刺眼的白。空气里弥漫着泥水、墨汁和一种无处安放的焦躁混合的气味。

顾七不知何时已换上了簇新的朱色官袍，束带严整。他不再像平日那般隐在角落或廊下，

而是立于院中，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沉沉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他的指令简短而精准——“那边的香案再往左挪半尺。”“东厢卷角的那本名册，重新誊录。

”甚至亲自弯腰，拾起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这种反常的亲力亲为，

透着一种超出职责的审慎。他偶尔投来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柳无言所在的角落，

却不再含有任何探究的意味，更像是一种冰冷的丈量——丈量着这个他监视多日的人，

究竟已成为棋子，还是已然成了包袱。

柳无言肋下的疼痛在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提步时都灼烧着神经。他刻意放缓了动作，

将整理卷宗的任务放在近身的案几上完成，尽量避免长距离的走动。

借搬动镇纸、整理纸张的间隙，他悄然调节着呼吸的深浅，不让痛楚在脸上留下痕迹。

外袍下的棉布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包扎处，每一次衣料的摩擦都让人牙关紧咬。

他只能挺直腰背，将重心稳稳地放在未受伤的一侧，

让青灰色的外袍垂顺地掩盖住所有可能泄露痛苦的姿态。相比之下，

监察御史王为钧显得最为镇定。这位平日里总带着三分跋扈气的老官僚，

此刻却像一枚投入湍流中心的石子，安稳得异乎寻常。他端坐正堂，啜饮着下属奉上的香茗，

听着各管事的禀报，不时颔首，或发出一两句明确的调整指令——“证物间的铜锁换成新的，

钥匙交到本官这里。”“厅堂北角的屏风撤掉，视野须得敞亮。”他的平静不像伪装，

更像是一切早在预料之中。这份掌控节奏的从容，让柳无言心头微凛：这位内应，

究竟是将这场驾临视为危机，还是早已将其纳入某个更大棋局的既定步骤？

紧张的筹备持续了整个上午。午时将至，空气几乎凝滞。柳无言倚在廊柱旁，

借阴影的遮蔽稍作喘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驻地向街的入口。约莫午时初刻，

远远的街口传来一种低沉的、由远及近的震动。那不是马蹄声，

更像是许多脚步与车轮碾过石板路时产生的、整齐而沉重的共鸣。紧接着，

瞭望的差役连滚爬爬地奔回院内，声音因激动而尖利：“来了！开道的……是、是亲军！

”几乎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一瞬，随即是更加压抑的沉寂。

街角的身影闯入院落所有人的视野。最先出现的，

是两队身着玄色窄袖战袄、腰挎仪刀的皇城司亲军。他们步伐统一，靴底踏地铿然，

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隼，将沿途一切闲杂人等无声驱散。

阳光照在他们胸前的护心镜和肩头的甲片上，反射出冰冷的白光。亲军之后，

是四架高檐黑漆的豪华马车，由两匹通体纯黑、不带一丝杂毛的骏马牵引，

车辕上饰以鎏金螭纹。车队中央，一架规格明显更高的朱轮大车缓缓行进，

车窗垂着深紫色的锦缎帘幕，帘角以金线绣着繁复的云龙纹样，车顶四角悬着细巧的金铃，

随车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清越而遥远的叮铃声。车驾前后，

更有数十名身着锦袍、神情肃穆的内侍与侍卫簇拥。车队没有直接闯入驻地，

而是在街口略作停顿。一名身着紫色袍服、头戴展脚幞头的王府长史越众而出，

手持一卷黄帛，步履沉稳地走向已洞开的驻地大门。他的声音不高，

却字字清晰地传入院内每一人耳中：“提举皇城司、郓王殿下，奉上意，临案垂询。”语毕，

长史侧身，朱轮大车的帘幕被一只戴着玉韘的手自内掀起。

堂上垂询那只戴着玉韘的手掀开帘幕，并未立刻探出。稍许的停顿后，

一道简雅的身影才自车内俯身而下。紫靛色的亲王常服，料子是顶级的吴罗，

只在日光下流转着极淡的暗纹光泽。腰间束一条素色玉带，佩饰简洁，

唯有一枚羊脂白玉压袍禁步，随着步履轻晃。来人年约三旬，面容清俊，眉目修长，

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他并非那种令人望而生畏的魁梧，立在那里，

却自有一种久浸权力高位的从容，仿佛这院落里所有的紧张、所有的尘埃，

都因他的踏入而瞬间沉静、归位。郓王赵楷的目光似蜻蜓点水般掠过躬身迎候的众人，

并未在任何处刻意停留。他步履不疾不徐，径直步入已被洒扫得一尘不染的正堂。

顾七早已躬身在前引路，将那本是主官所坐的正中主位让出。赵楷坦然落座，

随手拿起案上一卷敞开的文书，瞥了一眼，又轻轻放下。“诸位不必拘礼。”他开口，

嗓音温润平和，不带半分威压，却让堂内原本细微的衣物摩擦声都消失了。“本王此来，

是听闻此案牵扯宫闱旧闻，脉络繁杂，陛下亦日夕挂心。既是领了皇城司的差事，

少不得要来听听诸位的见解。

—刑部郎中、大理寺卿、以及那位素来寡言、立场暧昧的监察御史——早已按品级侍立下首，

闻言更添几分恭谨。刑部郎中率先躬身，语调拿捏得恰到好处：“殿下垂询，臣等敢不尽言。

此案发端于韩府，本系民刑，然勘验间发觉凶器、毒物、乃至死者行踪，

皆与宫禁旧制、乃至二十年前一桩未结之悬案，存有…隐晦难解的勾连。

是以方有今日之三司会勘。”赵楷细长的眼眸微抬，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

声音依然温和：“‘勾连’？此词甚重。但闻那二十年前睦亲宅旧案，先帝有旨，

已是‘事涉宫闱，存疑封档’了。时过境迁，人证物证多已漫漶。如今仅凭些许残砖碎瓦，

几处似是而非的痕迹，便将两桩人事强行系于一处，恐失之穿凿。办案首重实证，

最忌附会生事，徒增纷扰，反令真凶逍遥，无辜蒙尘。诸位以为然否？”这是最直接的敲打，

裹在讲道理的糖衣里。大理寺卿喉结滚动，连忙接道：“殿下明鉴。旧案卷宗确已封存，

其中关节，非臣下可妄断。如今专案所查，重点仍在韩府命案本身，力求证据周延，

不敢稍有牵强。”“哦？”赵楷微微颔首，似乎满意于这个回答，话锋却轻轻一转，

“既如此，那密道砖石规制，与《营造法式》所载宫苑地穴规制完全吻合，又当如何解释？

是当年工部匠作循例疏失，误将宫禁规制用于臣僚宅邸，还是…有人蓄意为之，暗通宫闱？

”这个问题精准得可怕。它绕开了旧案是否重提的禁区，

直指最无可辩驳的物证——那密道的客观存在，及其与宫廷建筑的隐秘联系。

这显示提问者不仅清晰掌握专案进展的每一个细节，

更对《营造法式》这类专业典籍了如指掌，

其背后“提举皇城司”的身份所赋予的信息与知识优势，展露无遗。

监察御史王为钧此时恰到好处地插言，声音沉稳依旧：“殿下所询，正是本案关节。

此事确已超出地方刑狱范畴。臣等不敢擅专，已将密道规制勘验详情，连同相关疑点，

拟具节略，奏请上意圣裁。一切唯待旨意明断。”滴水不漏。既承认了问题的敏感性，

又将皮球踢回给了最高决策层，完美规避了自身责任。堂上三位重臣的应答，

谦恭中透着圆滑，谨慎里藏着推诿，将官场话术运用得炉火纯青。郓王静静地听着，

唇边的笑意似乎深了一分，又似乎从未变过。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向三位主官，

而是缓缓转向堂下侍立最末、几乎隐在廊柱阴影里的那个人。“这位是……”他略作沉吟，

仿佛在回忆，“充任‘协查顾问’的柳评事吧？本王听闻，你并非职官正途出身，

却于本案前后脉络，知之最详。”所有的目光，霎时间重量千钧地压了过来。

柳无言肋下的疼痛在那一瞬变得尖锐。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上前半步，躬身行礼，

动作因牵动伤处而略显滞涩。“草民柳无言，见过殿下。”“连日奔波劳碌，着实辛苦。

”赵楷的语气听不出褒贬，目光却像无形的探针，

缓缓扫过他的脸庞、肩颈、乃至垂下的袖口，“可有什么实在的进境，能为本王释疑一二？

”柳无言感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在黎明前的密道里拿到了半页染血的账册？

说一个垂死的内侍吐露了二十年前的“流水线”？说眼前这位温文尔雅的亲王，

其府邸可能正是这条“流水线”的源头？他抬起眼，迎上那道看似平和，

内里却凝着冰刃的目光。“回殿下，草民依诸位上官指派，协查旁证，梳理卷牍。眼下所获，

多为琐碎线索，尚需时间勾连印证，不敢妄言进境。”“嗯。”赵楷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的视线停留在柳无言毫无血色的脸上，停顿了片刻，那目光里的探究意味变得愈发浓重，

甚至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压迫。“本王远远见你，步履似有不稳，气色也……颇为不佳。

可是查案之中，遇着了什么难处，或是…受了什么惊吓？”空气骤然冰冷。那不再是询问，

而是一柄抵近咽喉的刀。它问的是脸色，

指向的却可能是密道里的血迹、怀里的残页、以及昨夜惊心动魄的生死一线。

堂上三位主官屏住了呼吸，顾七低垂的眼睑下眸光疾闪，连王为钧执杯的手也微微顿住。

柳无言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肋下的伤处。他必须回答，

必须给出一个合情合理、且能瞬间打消对方深究念头的解释。任何迟疑，任何破绽，

都会将自己，乃至怀中那张致命的残页，推向万劫不复。刀锋暗藏冷汗顺着脊柱滑落，

濡湿了贴身的衣衫。肋下的刺痛提醒他保持清醒。柳无言微微躬身，

让那副病容显得更合乎：“殿下垂察。草民夙夜推敲卷宗，梳理证据因果。偶尔线索断裂处，

反复思量饭食不思，加之旧日草堂陋习，惯于深夜秉烛，以致神思耗损，脸色不免欠佳。

”他顿了顿，刻意放缓语气，“并未受什么惊吓。办案者，些许线索断裂本是寻常，

哪有这般容易心惊。”谎言必须织得密一些。熬夜是真，

忧虑也是真——担忧天光破晓前那笔账目能否送出，担忧证物房里那枚铜鱼符藏得是否稳妥。

但这些“真”，一层层掺进去，反倒为谎言的骨架敷上了血肉。赵楷静静地听着，

食指轻叩扶手，那张清俊面容上笑意依旧温和，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

那不是怀疑，更像是某种了然——对他这番说辞的真实程度有了评估，

却没有立时戳破的兴趣。“原来如此。”亲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办案确非易事，

耗损心神在所难免。不过……”这个“不过”落下时，堂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近来汴京舆情纷扰，流言日盛。”他话锋一转，语调仍是温和的，

却仿佛一柄钝刀缓缓出鞘，“不少惟恐天下不乱之徒，最爱附会前朝旧事，更甚者，

以讹传讹，左右京师舆论，乃至直指天家、宗室，动摇国本。”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堂上诸人，“‘八议’之制在上，刑不上议亲。然查案者亦当有分寸，

不可贪功冒进，为这等捕风捉影的‘勾连’之说所误，反坏了朝廷的法度与体面。

”这番话轻描淡写，却等于在说：继续攀扯旧案，便是“诽谤宗室、动摇国本”。

罪名已经悬在空中，只等有人落下。监察御史王为钧立刻会意。他向前半步，

拱手时袍袖纹丝不动：“殿下所言极是。查案当以实据为凭。二十年前睦亲宅旧案，

卷宗本身即有涂改，当年经办人事已亡故，其与韩府新案的所谓‘关联’，

更多基于推敲臆测，实无直接铁证。为免司法淆乱，授外界以曲解口实，臣斗胆建议，

可先将此条‘旧案关联’与部分过于依赖间接推论的‘密道调查’条线，暂行归档旁置。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专案应集中力量，于韩府凶案本身确凿人证、物证之上，

先求定谳。程序之上，便无瑕疵。”归档旁置。这四字在程序上轻如鸿毛，

落在柳无言耳中却重如千钧。它掐断了调查的命脉，

将那条染血的流水线重新埋回暗不见光的渊薮。孙某最后那点绝望的光，

赵珏颈侧那个湛蓝色的针孔，都将再次被封入永远无人开启的故纸堆。

堂上压力骤然如山倾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柳无言身上。三位主官神色已默许，

顾七垂首僵立，王为钧的话是剑，郓王的微笑是剑鞘，一收一放间，已将他逼到墙角。

他不能公开反对，那等于自承“捕风捉影、动摇国本”。但沉默便是默许，

默许便是将最后一线天光彻底掐灭。“上官…明断。

”他几乎听见自己骨节在紧握的拳头里发出微响，声音干涩，却终是挤出喉间，

“然自案发以来，所获物证、人证，多与旧制、旧处、旧人存有……难以避开的牵连。

譬如‘湛露’为罕，鲜少见于民间；譬如‘宝成号’为旧商，

其颈牌形制特殊……”他抬起眼，看向王为钧，也瞟过赵楷看不出喜怒的侧脸。

“若尽数‘弃置’，案中断裂处，便成了刻意回避的死结。疑点非但未能自圆其说，

反而更添疑窦，恐与殿下所言‘先求定谳’之要旨，有所悖离。

”这是一次极谨慎的、点到即止的抵抗。不提旧案，只说现有疑点无法闭合，

将程序正当性的难题，轻轻推了回去。赵楷听完，既未动怒，也未赞许。他沉默了片刻，

目光低垂，仿佛在仔细审视扶手上的纹路。堂内落针可闻。许久，他才缓缓起身，

宽敞的亲王袍袖垂落，扫过案几边缘。“光凭说辞，终是空谈。”他仰头，

环顾这间压抑的正堂，唇边那点弧度终是加深了些许，却并未触及眼底，

“‘证物’总是最公道的。”他迈步，朝院外走去，“诸位，‘证物间’在何处？

本王想去看看。”他在微笑，可那笑容却像初春冰面下拂来的冷风，

让所有人都感到了寒意自脊椎窜起。顾七立刻上前引路，几乎是小跑般地侧身虚引。

赵楷不再言语，在一行人簇拥下步出正堂。午后日光斜射，将他缓步而行的身影拉得细长，

投射在青石板上。柳无言立在原地未动，肋下的痛楚正随急促的呼吸起伏。

他正犹豫是否该借故退避，耳畔却响起一声低沉、近乎耳语的吩咐。

那是监察御史王为钧擦身而过时，刻意磨出的语调，每个字都沉如铅块：“柳顾问也来。

殿下或有疑问，需你随行讲解一二。”底牌或弃子证物间规制比堂上足足小了数尺，

四壁无窗，抑或窗早已用纯铜钉严密封死，一丝天光也漏不进来。人往里走愈觉憋闷，

空气稠得能攥出水，却又并非潮湿，而是一种焚烧过文书灰烬与陈年桐油灯芯混合出的滞重。

墙角深处积着顽固的寒意，是砖石本身的阴冷。唯有一盏琉璃罩灯悬在正中，灯油添得极满，

火苗被规制得异常明亮，直直打在硬木书架上，将所有物证的影廓都描画得纤毫毕露。

新任的厚重紫铜门挂着新铸的八角大锁，铁芯比拇指还粗。几面墙前，

硬木书架一格一格依着卷宗标签，码放得密不透风，投下密麻如梳齿的阴影。

最要紧的“宝成号”证区，被刻意安排在进门走手第一区，铺着素色软绸，

丝绒软布的厚垫拖住了所有微尘。半块烧成焦炭状的酸枣木腰牌，

卧在一只玉犀牛皮匣子内衬的丝绸上，旁边用黑炭笔精确描下了它烧毁前的轮廓。

匣侧躺着一函订成册的残账副本，木函新封，油鬓大印镇着。墙角不起眼处，

立着一卷用神坛供图纸绘就的小图，满朝文臣显贵的亲族脉络环环相扣，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而充当底色的，是那些密道入口与宫苑密室的错杂勘图，细密的签押和墨线，

如无数条毒虫的足须，正一步步爬向锦绣宫闱的深处。郓王的步履在踏足这片证区的瞬间，

便与堂上那副高悬的威压感截然两分。他负着一手，在软绸前缓缓踱着，

步态间竟有几分学馆先生指点学生课业的慢条斯理，目光在证物上蜻蜓点水地掠过。

“柳管事。”他声音不高，却因室内的死寂，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带着一种考校般的、近乎和悦的调子，“你久在汴京，这地下十八条水脉的根根骨节，

比官牍上活络。依你之见，二十年前这‘宝成号’，可是一家风头无两的‘特许’皇商，

它怎么就忽然断了气，东主也那样‘急病’而殁了？”他踱到那腰牌前，

又转回去看账册的副本，全然一副切磋探究的姿态，可那“特许”与“急病”几个字，

却被他念得极轻，尾音像一根淬了油的细针，悬在半空，颤出寒光。所有呼吸都压住了，

只剩下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啵”声，烧着这几乎凝固的时光。柳无言垂手立在软绸外缘，

目光定在郓王袍服下摆一尘不染的边沿，心悬如丝。这问题，是当胸递来一柄剐心剑，

外头还裹着最柔软的丝锦。他微垂着眼，将早已在心底反复锤炼了无数遍的说辞，

再默念过一遍，确保无半字可叫人抓住把柄，方抬起眼，

以最平稳的、复述一桩与己无干的旧闻的声调，答道：“回殿下，依市井所传，

也无非是商贾行当的常事。”他字字清晰，不紧不慢，“一为经营损耗过巨，行当潮汐难料，

许是看错了哪一步行情。二为资金流断，商号如舟，水浅了些，一个浪就搁了底。

三则……说与人谋有关，或是朝中靠山不稳，或是合伙的生了异心，拆台抽梯。

其东主急病而亡，不过是刚巧碰在了这倾覆的辰光上，赶了个寸劲儿罢了。

”句句都是明面上最安全、最无害的答案。坏账、崩盘、内讧、巧合。

每一个词都剔除了所有私账、灭口、暗流与那张血淋淋的流水线图。他语速平匀，

像在馆阁中诵读一篇干瘪的杂记。话落，证物间里静得连自己的耳鸣都轰轰作响。

郓王背对着他，目光落在那块焦黑腰牌的边缘。他伸出食指，悬在炭化的木纤维毛刺之上，

并未真正触碰到，只是用指尖虚虚抚过那黢黑灼烧的纹理，动作轻缓，

仿佛要感受它曾经历过的火焰的温度。片刻的静默，比任何申斥都更压迫人。他在掂量？

在比对？还是将这层滴水不漏的“常事”说辞，听得分明？顾七便是在这时，

悄无声息地从厚重的铜门外探进半个身子。他微微躬着，

声音低沉而清晰地打破了这粘稠的死寂：“殿下万安，茶水已凉了半分。

容臣火速去添些滚热的来。”语毕，他轻手轻脚将门带出半尺缝，躬身退了出去。

脚步声急而细碎，远去时只剩下门轴一声压抑的呻吟。这突兀的打断，

短暂地从这方寸之地里，给柳无言吸进了一口几近贪婪的、微凉的空气。决断与交易他退去。

门轴回转，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钝的咬合声，将那点脚步声彻底隔绝在外。室内重归死寂，

仿若那盏琉璃灯也因顾七的离去而变得分外专注，将一切物证与人影都照得无所遁形。

郓王赵楷维持着那个虚抚腰牌的姿势，气息未变。他并未立刻转身，

只是那悬着的手轻轻平了一平，一个极细微的、近乎无意的动作，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权。

旋即，他的声音在凝滞的空气里响起，低而平和，并非对着柳无言，

更像是对着满室无声的文书。“除王为钧，其余人，暂避几步。”字字清晰，却无迫人声量。

话音落下不过一息，门边静候的几名差役已会意，如受牵线的偶人般，垂首，

无声地退到证物间最里端的角落，背抵冰凉的砖墙，定成几尊雕塑。场中，

只剩下郓王赵楷、垂首待命的王为钧，以及依然立在原处、脊骨却一寸寸僵直的柳无言。

郓王终于离开了那“宝成号”的证区。他踱步，

朝室内另一侧那扇被铜钉彻底封死的窗棂走去。封钉粗大，锈蚀发黑，

严密如枢密院的火漆印。然就在距窗顶数寸之处，却有一道不知何时、为何留下的隐秘气孔，

天光自那细微的缺口中挤入，斜斜地、执着地射下一束，

在满室浮尘中划出一条斑驳而清晰的光柱。赵楷便停下，恰恰立在这光柱边缘。

光映上他云水暗纹的锦袍肩头，却照不见他的面容。他仍背对着柳无言，

如同在观赏那束光的轨迹，口气忽地压得极低，缓如耳语，每个字都像结了冰的珠子，

清晰无比地砸在地砖的阴冷里。“你昨夜去了陶光园。”他稍顿，似在斟酌下一句的分量，

“也见了光。”柳无言的心脏骤然一缩，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

未等他厘清水下旧井的气息如何在郓王口中清晰浮现，那声音已再度贴着耳膜擦过，

沉缓而致命：“是看见前路，还是只瞧见了那口井？”晴天冰裂。这句话，如淬火之刃，

直直劈开所有伪装。陶光园。井。光。那递话的斗笠客已死，

孙某的尸体怕是此刻已随着“平安令”的秘船沉在某处肮脏的河床，

黝黑的井水记得他爬出的痕迹，老树的虬枝听过他与扭动魂魄的密议。而眼前这位亲王，

他不仅知道这一切，更将这生死权交，摘去了所有迂回的枝叶，

仅剩下赤裸的、直抵命脉的选择。献上血账残页与鱼符，成为“前路”上的自己人；或者，

如孙某，如那井中无数曾挣扎过的暗影，成为一抔沉入井底的烂泥。肋下的伤处猛地一抽，

剧痛如贴着骨缝攀爬的毒蛇，蛇信几乎舔上咽喉。柳无言将自己的呼吸死死压在肺腑最底层，

脸上那层职业性的专注一瞬间褪尽，变作一种沾染了惊愕、却迅速被恭顺覆盖的茫然。

他深深低下头，几乎埋进自己的阴影里。而后，极缓慢、极缓慢地，

从几乎凝固的喉间挤出回应，声音压得比风声更低，微颤，

却字字含混着一股挣扎后的驯服意：“……谢殿下……指路。

”他特意将“指路”二字含在齿间，缓缓吐露，像是在咀嚼这二字背后沉如千钧的含义。

话语留了半息空白，足以让这感激听上去是领悟，而非敷衍。“前路……”他喉结滚了一下，

仿佛气力在此耗尽，只剩最后一点明确的臣服姿态，“草民已见。”“已见”。

这便是他全部的回答，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掷出的抵押。没有交出东西，没有宣誓效忠。

只是看见了那条路，看见了不合作的下场。允诺的是姿态，

保留的是底牌；给出的是臣服的信号，赢得的是一丝喘息的罅隙。郓王侧过身。

斜射的光柱骤然在他脸颊上切出一道冷硬的分界线，半边隐于暗影，半边浸在微芒，

那双细长的眼眸此刻正落在柳无言躬身低垂的头顶，目光如寒潭深不见底。

他盯着这泥塑般的姿态看了数息，眼底意味难测，

似在掂量这“已见”二字背后究竟存着几成盘算，几成恐惧。最终，他极缓，

极缓地点了一下头。唇边那一线薄薄的弧度，如冷月投在冰面上的一丝虚影，复又浮现，

依旧无半点温度。他转向一直如在泥塑状态的王为钧，声音恢复了几分堂上的疏淡，

却带着尘埃落定的决断：“王御史，你好生守着这摊差事。”尔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