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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递不是我的。收件人写着“韩露”，电话却是赵建军的。我站在小区门口，

拿着那张快递单。风把单子吹得哗哗响，我捏紧了。上面有一行备注：岩板台面 / 尾款。

金额：三万四。我翻过来看地址。翠湖锦园7栋2单元1802。我在这个城市住了十一年，

从没听过这个小区。赵建军也从没提过。我把快递放回快递架上，掏出手机，

把地址拍了下来。1.翠湖锦园在城东。我关了店门，骑电动车过去。四月的晚上还有点凉，

风灌进领口，我没在意。到的时候快八点了。小区很新，门禁刷卡才能进。

我跟着一个遛狗的住户混进去。7栋。电梯到18楼，右转。1802。门关着。

但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

装修工人在说话——“这个灯轨要调一下，业主说要暖光。”我没敲门。我站了一会儿，

转身按了电梯。电梯里有面镜子，我看见自己的样子——围裙还没解，袖子卷到胳膊肘上，

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姜黄色。下楼的时候，我路过物业。物业前台摆着一块公示牌。

我扫了一眼——1802，业主：韩露。韩露。这个名字我不认识。但快递单上那个电话，

我认识。那是赵建军用了九年的号码。我骑车回家。一路上没有想任何事。

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我们那个老房子的厨房，灶台边上有条裂缝。五年前我就说要修。

赵建军说，没钱。到家的时候他已经睡了。鞋子扔在门口，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

我站在客厅里，闻到他身上有一股陌生的味道。不是烟味。是什么的味道？新家具。

是新家具的味道。我把他的外套挂好，进了厨房。灶台上那条裂缝还在。我拿抹布擦了一遍。

裂缝擦不掉。2.我叫方敏。今年三十五岁。嫁给赵建军十一年了。认识他的时候我二十三，

在一家快餐店帮工。他来吃饭，连着吃了一个月，

有天突然说：“你炒的土豆丝是我吃过最好的。”我当时觉得，这个男人老实。

结婚的时候没有房子，住赵家的老房子。六十多平，两室一厅。婆婆刘桂芳住隔壁单元，

走路三分钟。婚后第二年，我用打工攒的三万块钱，盘下了厂区门口一个小铺面，

开了家快餐店。从那以后，我的一天是这样的——凌晨四点起床。骑车到店里。洗菜，切菜，

备料。六点半开门，卖早餐。中午是高峰。厂区三千多工人，能有四五百人来我这吃饭。

下午备晚餐的料。晚上九点收摊。洗碗，擦灶台，拖地。骑车回家。十一年。

除了过年休三天，没断过。刚开始一个月挣三四千。后来涨到七八千。最好的时候，

一个月能有一万二。每个月我留两千块当生活费，剩下的全存起来。

赵建军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月薪底薪加提成，好的时候八千，差的时候四千。

他的钱他自己花。偶尔给家里两三千。我没说什么。我想的是，攒够了钱，买套新房子。

三室一厅的那种。有个大厨房，灶台不会裂的那种。这个念头支撑了我十一年。

赵建军对我好不好？说不上。他不打人，不骂人。但也不怎么管我。我生日他记不住。

结婚纪念日他也记不住。我在店里忙到后背疼，回家跟他说，他头也不抬：“你自己注意点。

”有一年冬天我发烧到三十九度，给他打电话，让他来接我。他说：“我这边有个客户要谈，

你打车回来吧。”我打了车。到家自己吃了药，躺下了。第二天早上四点，闹钟响了。

我起来了。还有一件事。我的手。开了十一年快餐店的手，跟别人不一样。指节粗，关节硬，

掌心有一层洗不掉的老茧。冬天会裂口子。夏天指甲缝是黄的——切姜切蒜切辣椒。

赵建军有一次拉我的手，拉到一半松开了。“你这手，跟个干粗活的似的。

”他说的时候在笑。我也笑了一下。晚上洗完碗，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背到了身后。

3.赵建军这两年变了。以前他回家就瘫沙发上看手机，虽然不管我，但人在。

这两年不一样了。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十一点，有时候十二点。问他，他说应酬。

手机开始设密码了。以前从来不设。衣服换得勤了。以前一件衬衫穿三天，现在每天换。

还有——他开始嫌我了。以前他不说什么，但也不嫌。现在他会皱眉。

“你能不能洗完澡再上床？一身油烟味。”“你就不能涂点手霜吗？手跟砂纸似的。

”我去洗了澡。也买了手霜。他还是皱眉。婆婆刘桂芳也变了。以前她对我不冷不热。

不帮忙也不添乱。偶尔来家里吃个饭，我做一桌子菜，她吃完放下筷子就走。

从来没说过一句“辛苦了”。我习惯了。但这半年，她开始说一些话。“敏啊，

女人也别光顾着挣钱，把自己收拾收拾。”“你看看人家建军同事，

哪个老婆不是干干净净的。”有一次过年，亲戚聚在一起吃饭，

婆婆指着我跟她妹妹说：“我家这个儿媳妇啊，就是个做饭的命。”她说的时候在笑，

像在开玩笑。所有人都笑了。赵建军坐在旁边。他没笑，也没说话。他在看手机。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收拾碗筷。洗了十七个碗，八个盘子，四个汤碗。水龙头的水很凉。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擦干手，发现手背上有一道裂口，在渗血。我贴了一张创可贴。

那天是腊月二十八。再过两天就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想了想，

去菜场买了赵建军爱吃的牛腩。打算三十那天炖一锅。三十那天他没回来。

电话里说：“跟客户吃饭，你别等了。”我把牛腩放进冰箱。一个人下了碗面。

我开店十一年，做过上百道菜。但自己的结婚纪念日吃的是一碗清水面。吃完我洗了碗。

擦干手，关了灯，去睡觉了。——回到快递单的事。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第二天去店里之前，

我做了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我登录了网银。赵建军的那张卡，密码我知道。

我每次转钱给他都用这张卡——每次存够一笔，就转给他，让他去存定期。

他说他有个朋友在银行做理财，利息比我自己存高。我信了他。这些年陆陆续续转给他的，

我记了账。九十二万三千四百块。每一笔都有记录。我用一个旧笔记本记的，一笔一笔，

日期、金额、备注。但是网银余额——我看了一眼。看了第二眼。一万八千二百块。

我把手机放在灶台上，盯着那个数字。外面有人喊：“老板，两份盖浇饭！”我说：“来了。

”炒了两份饭，装盒，递出去。回来又看了一遍。一万八千二百块。九十二万去了哪？

我点开交易明细，往下翻。两个月前：转出120,000。备注：装修。

三个月前：转出85,000。备注：装修。五个月前：转出180,000。备注：空。

八个月前：转出95,000。备注：空。一年前：转出200,000。备注：空。

还有更早的。零零散散，三万、五万、两万。全转到同一个账户。户名：韩露。4.第三天，

我没有开店。我跟帮工的小周说肠胃炎，让她看着。然后我去了翠湖锦园。

赵建军出门上班的时候，我已经在小区门口了。上次来是晚上。这次是白天。

小区比我想的还新。绿化很好，有人工湖，有儿童游乐区。门口停的车，

最便宜的也是大众帕萨特。我还是混进去的。跟着送外卖的小哥一起。7栋，18楼，

1802。门锁着。工人不在了。装修应该已经完工。我按了门铃。没人。我看了一眼门锁。

密码锁。指纹的那种。我站在门口想了想，转身去了物业。“你好，

我是1802业主韩露的姐姐，她让我帮忙拿点东西，但是她出差了，

密码我按了几次不对——能不能帮我开一下？”物业小姑娘看了我一眼。

“那您让业主打个电话过来确认一下？”我笑了笑。“行，我让她打。”走出物业，

我没打电话。我去了赵建军的车里。他的车白天停在公司楼下，

他不锁车门——这个习惯十一年没变过。我拉开副驾手套箱。

保险单、违章处理通知、一把车库遥控器、两块口香糖。还有一把钥匙。银色的，新的，

上面挂着一个小皮扣，皮扣上印着：翠湖锦园。他连钥匙都不上心藏。大概觉得我不会找。

大概觉得我只会凌晨四点起来炒菜。我拿走了钥匙。——下午三点半，

我站在了1802的门里面。门打开的那一刻，我闻到了一股味道。新家具。

木头和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就是赵建军外套上那个味道。客厅很大。灰色的沙发，

实木茶几，墙上挂着一幅装饰画。电视是86寸的。阳台封了玻璃，摆着躺椅和绿植。

主卧的床是一米八的，床垫很厚，床头柜上有一盏设计感很强的台灯。衣柜打开，

左边是男装，右边是女装。男装我认识。那件灰色的羊毛大衣，我送他的，

他说“太贵了不舍得穿”。它挂在另一个女人的衣柜里。我关上衣柜。走进了厨房。

厨房很大。L型台面，岩板的，就是快递单上那个岩板。浅灰色，纹路像云。橱柜是定制的，

哑光白，带阻尼铰链，开关没有声音。嵌入式冰箱，嵌入式烤箱，嵌入式洗碗机。

灶台是进口的，四个灶头。抽油烟机是侧吸的，铭牌上写着一个德国品牌。

水龙头是抽拉式的，黑色哑光。我伸手摸了一下台面。凉的，滑的，没有裂缝。我低下头，

看到自己围裙上的油渍。今天走得急，忘了换。我在那个五十万的厨房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了台面上的一个文件夹。装修合同。甲方：韩露。总价：五十一万三千。

付款方式：分三期。第一期18万，已付。第二期20万，已付。第三期13万，已付。

每一期的付款账户，都是赵建军那张卡。每一笔钱，都是我转给他的。我又打开另一个抽屉。

里面有房产证。产权人：韩露。购房总价：一百一十万。首付四十万。贷款七十万。

首付的四十万，银行流水能对上。也是从赵建军那张卡出去的。四十万首付，

加五十一万装修。九十一万。我给他的九十二万三千四百块，

只剩下一万两千四百块在那张卡上。连尾款都是这两个月我新转的。我把文件夹放回原位。

什么都没拿。什么都没动。走之前，我把那把钥匙的齿纹拍了照。

然后把钥匙放回了赵建军的手套箱。5.接下来一周，我正常开店。凌晨四点起床，

晚上九点收摊。赵建军照常回家。有时候十点，有时候十一点。他不知道我去过那套房子。

他不知道我知道了。我照常给他做饭，照常洗碗，照常没什么话。但是每天收摊之后，

我会多做一件事。我在我的旧笔记本上，把十一年的账，一笔一笔重新理了一遍。

不是大概数字。是精确到每一笔转账的日期和金额。2013年8月：15,000。

2014年3月：20,000。2014年11月：35,000。

……一直到2024年3月：最近一笔，12,000。整整一百一十七笔。

总计：923,400元。我一边对账，一边想起每一笔钱攒下来的过程。一万五那笔，

是我连着两个月没买新围裙，旧围裙补了三次。三万五那笔，是过年生意好，

我每天多干两个小时。有一笔八万的，是我把自己结婚时的金项链卖了。赵建军问我项链呢，

我说忘在店里了。他再也没问过。九十二万三千四百块。一碗一碗炒出来的。

一天一天熬出来的。我把笔记本锁在店里的铁皮柜子里。——但账不止这些。

我还需要确认一件事。那天晚上，赵建军洗澡的时候，我拿了他的手机。他换了密码，

但他一直用同一个规律——生日反过来。以前是我的生日。我试了一下他自己的生日。

解开了。我没有去翻微信聊天记录。我翻的是短信。

赵建军这个人有个习惯——微信记录他会删，但短信从来不清。他觉得没人会看短信。

我翻到了一条。是婆婆刘桂芳发的。发送时间：去年十月。“建军，

小韩那边你也该给个名分了。人家小姑娘跟你三年了，不能一直这样。你也老大不小了，

该考虑考虑。”三年。不是我以为的几个月。是三年。我接着往下翻。赵建军回复：“妈，

我知道。等装修好了再说。”刘桂芳：“行，到时候我去看看。对了，别让方敏知道，

免得闹。”赵建军：“她知道个什么。一天到晚就知道在那个破店里炒菜。

”我把这几条短信拍了照。手机放回原位。赵建军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你站这干嘛？

”“想问你周末有没有空，灶台该修了。”“又是灶台？找个师傅来看看不就行了，多少钱？

”“你不管了？”“我哪有时间管这个。最近忙。”他拿过手机，走进了卧室。

我站在客厅里。他说的那句话还在我耳朵里——“一天到晚就知道在那个破店里炒菜。

”破店。他管我开了十一年的店叫破店。他管我攒了九十二万的地方叫破店。好。

——第二天是周三。下午两点，店里没什么人的时候，我锁了门，

去了赵建军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坐在靠窗的位置，打开了手机。

我搜了“韩露”这个名字。赵建军公司的官网上有员工合影。第二排，右数第三个。韩露。

市场部。二十八岁。长头发。笑起来有酒窝。手指很白。很细。没有老茧。我关上了手机。

——那天晚上，我登录了赵建军的微信——用他手机短信验证码登录了网页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