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得压弯了红旗厂门口那几株老杨树。,天还没亮透,红旗厂那沉闷而凄厉的汽笛声便准时撕开了黎明的静谧。陈烈披着那件领子磨得发亮的旧军大衣,踩着脚下咯吱作响的积雪,准时出现在了三车间的门口。他的黑眼圈略显沉重,昨晚在那辆卡车压痕旁潜伏了半宿,虽然没抓到现行,但那股子腐烂的工业贪婪味儿,已经顺着风钻进了他的鼻孔。“这就是那个被开回来的‘兵痞’?陈大刚的种?”,歪戴着个蓝布工帽,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一双细长的三角眼正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陈烈。他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不散,遮住了他眼底那一抹阴沉的精光。,只是把行囊往墙角一靠,眼神平视前方,腰杆笔直得像是一杆插在雪地里的标枪。那种军人特有的孤傲感,在刘长有看来,简直就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呵,挺横啊。”刘长有把烟头往雪地里狠狠一按,发出“滋儿”的一声,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阴阳怪气地对周围一圈看热闹的工人喊道,“哥几个瞧瞧,咱这儿来了尊大佛。老劳模陈大刚说了,得让咱好好‘改造’这小子。陈烈,既然你爹把你交给了我,那在这三车间,我就得教教你什么叫规矩。”,指着车间角落里那一堆黑漆漆、沉甸甸的废钢件。那是一堆刚从旧生产线上拆下来的边角料,每一块都沾满了凝固的黑油漆和铁锈,且形状极其不规则,最大的几块目测起码有两三百斤重。“原本这些活儿是该用叉车运到仓库去的,不过今天叉车坏了。你是当过兵的,体格好,这些废钢件,你今天一个人,用这板车,全都给我拉到后山的废品场去。”刘长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拉不完,你就别想吃午饭,也别想领这临时工的号牌。”
周围的工人们发出一阵低声的议论,几个老实巴交的老师傅眼神里流露出同情,谁都知道这是在故意刁难。那堆东西少说也有两三吨,且废品场在厂区后山,还得爬一个长达两百米的斜坡,一个人拉,这简直是要人命。
陈烈看了一眼那堆废钢,又看了一眼刘长有。他的眼神依旧冷冽,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行。”
他只回了一个字,干脆利落得让刘长有后面的嘲讽都噎在了嗓子眼里。
陈烈脱下大衣,随手扔在行囊上,露出了里面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跨栏背心。尽管是零下十几度的严寒,但他身上那隆起的肌肉线条在寒风中不仅没有瑟缩,反而因为血液的加速流动而呈现出一种充满爆发力的古铜色。他走向那台锈迹斑斑的木制板车,双手握住扶手,用力一拉,板车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看戏呢?都干活去!”刘长有瞪了围观的人一眼,心里却冷笑连连,“小兔崽子,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陈烈来到废钢堆前。他并没有像普通搬运工那样蛮干,而是先围着那堆废钢走了一圈。他的目光锐利得如同扫描仪,迅速在那堆杂乱的金属中寻找重心的支撑点。
在特种部队,体能训练只是基础,如何利用身体的杠杆原理、呼吸频率以及爆发力的传导,才是陈烈能成为单兵之王的秘密。
他蹲下身,双腿微微分开,形成一个极稳的马步。他的手搭在一块足有两百斤重的异形钢件上,手指发力,指关节微微泛白。
陈烈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在力量爆发的瞬间,他并没有单纯依靠腰部,而是通过脚掌抓地,将大腿的爆发力顺着脊椎一路传导至双臂。他的脊背在那一刻由于肌肉的高度紧绷,竟然像是一张拉满的劲弓。
“嘿!”
一声低沉的低喝,那块沉重的钢件在他手中竟然像是一个巨大的玩具,被稳稳地平移到了板车上。板车的木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陈烈却面不改色,他的呼吸依旧平稳,每一步落地的节奏都精准得可怕。
半个小时过去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
刘长有本想在办公室里听这小子的求饶声,可当他出来巡视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陈烈已经装好了第三车。由于板车装得极满,重心极高,拉起来非常容易翻车。但陈烈拉车的姿态很奇特,他并不是身体前倾死命往前拽,而是微微侧身,用肩膀顶住拉杆,利用身体的自重形成一个持续的惯性推力。他的步频极快,在那个陡峭的斜坡上,他每一步都深深踩进雪里,留下一串坚实而深邃的脚印。
此时的陈烈,浑身冒着热气,蒸腾的水汽在他头顶凝结成一团淡淡的白雾。汗水顺着他刀刻般的脸颊流下,流过他那满是伤痕却结实得如同钢铁的胸膛。那种充满原始野性的生命力,让路过的几个女工都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脸颊微红地偷瞄着这个硬汉。
“这小子……是吃什么长的?”刘长有身后的一个小跟班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道。
刘长有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感受到了工人们那种异样的目光。这种目光原本是属于他这个“三车间一霸”的敬畏,现在却逐渐转化成了对陈烈的惊叹。
就在陈烈搬动最后几块“废钢”时,他的指尖突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是一块被刻意涂抹了厚重黑油漆、形状看起来像是一个破损齿轮座的东西。陈烈原本以为它也是普通的生铁废件,但当他的手扣住底座发力时,他的肌肉记忆立刻发出了警报。
太重了。 这种体积的生铁,重量应该在五十斤左右。但陈烈这一抓,感觉起码有八十斤。
而且,触感不对。生铁是冷硬、粗糙且带有一种干涩的质感。但这块东西虽然外面涂了漆,但从油漆脱落的边缘露出的那一抹幽暗的光泽,却透着一种极其细腻的冷感。
陈烈微微偏头,利用身体的遮挡,用食指的指甲轻轻在油漆脱落处刮了一下。
“高精度核心轴承?”
陈烈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漏跳了一拍。
作为曾经的顶级特种兵,他不仅要学会杀人,还得学会辨识各种军工设备。这种材质,这种密度,这种只有顶级合金钢在极高转速下才会涂抹的特种航空润滑油的味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废钢。
这是红旗厂去年才从国外引进、专门用于精密加工机床的核心轴承!一个这样的轴承,市场价格起码顶得上一名工人十年的工资,更重要的是,这玩意儿是有价无市的国家战略物资。
陈烈不动声色地将这块“废钢”放在了板车的最里侧,用其他生铁盖住。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昨晚那两辆轮胎压痕极深的卡车。
“贼喊捉贼。”
陈烈在心里冷笑一声。刘长有让他一个临时工搬运这些东西,如果只是为了刁难,那没必要非得是这堆东西。唯一的解释是,刘长有想利用他这个“被部队开除的废物”当挡箭牌,把这些核心部件混在废料里运出去,万一出了事,这黑锅也只会扣在他陈烈头上。
他原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这次回来,只是为了安抚年迈的父母,并不想再卷入任何争端。但,这可是红旗厂的命根子。
陈烈拉着板车,再次走向后山废品场。在经过车间主任办公室的后窗时,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办公室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里面传来了刘长有那略显嘶哑且带着酒气的笑声。
“嘿嘿,老张,你放心。那批轴承我已经让那个新来的傻大个装到废料堆里了。等会儿下午五点,运输队那两辆车会直接开到废品场,趁着天黑把货拉走。”
“刘科长,你这招高啊。让陈大刚的儿子亲手把宝贝送上黄泉路,万一上面查起来,咱就说这小子监守自盗,他那个老劳模爹也没脸去求情。”另一个声音透着一股子阴狠。
“那是。这批货,私人工厂那边已经开到了这个数。”刘长有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疯狂的贪婪,“有了这笔钱,咱哥俩下半辈子就吃香的喝辣的了。至于这红旗厂?哼,没了这些核心机床,厂子迟早得黄,几千号工人关老子屁事,咱得先顾好自个儿!”
陈烈站在窗外,寒风吹乱了他的短发。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变了,如果说之前的冷只是孤傲,那么现在的冷,就是那种足以冰封灵魂的杀意。
他想起了父亲陈大刚那双布满老茧、视荣誉如生命的双手;想起了那些在风雪中骑着破旧自行车、为了每个月几十块钱工资拼命干活的工友;想起了那个在战场上因为由于设备劣质而牺牲的战友……
红旗厂不是刘长有的提款机,它是这几千名工人安身立命的脊梁骨。如果任由这些人把厂子掏空,不出三年,这里就会变成一片废墟。
“呼——”
陈烈长舒出一口浊气,雪花落在他滚烫的肩膀上,瞬间化为水滴。
他没有直接冲进去。在丛林里,猎杀野猪最愚蠢的方法就是正面硬刚,真正的猎人,会先耐心地布置好陷阱,然后看着猎物在绝望中慢慢耗尽最后一滴血。
他推起板车,像是没听到任何话一样,稳健地朝着废品场走去。
“刘长有,你想玩,我就陪你玩个大的。”
下午的时间过得极快。陈烈前前后后拉了八趟,每一趟都精准地控制在体能消耗的边缘。他的表现让刘长有大跌眼镜,也让整个三车间的工人们彻底服了气。
“陈烈,歇会儿吧,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一个姓王的老师傅悄悄塞给陈烈一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
陈烈接过馒头,没有拒绝,只是对着老师傅点了点头。馒头的热气透过掌心,让他那颗冰冷的心微微回了点温。
“王师傅,厂里的保安科,平时几点巡逻废品场?”陈烈咬了一口馒头,漫不经心地问道。
“废品场?那鬼地方哪有人巡逻啊。也就刘主管他们带人偶尔过去转转。怎么,丢东西了?”王师傅叹了口气,“这厂子啊,现在乱得很,大家都自顾不暇咯。”
陈烈没再多问,他的目光投向远方的行政大楼。此时,夕阳已经沉入了地平线,天边只剩下一抹如血般的残红。
五点整,红旗厂的下班汽笛再次拉响。
工人们成群结队地往外走,只有陈烈,背着自已的行囊,反向朝着那个寂静得有些诡异的废品场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脑海中复盘着刘长有的那个计划。他在寻找破绽,也在寻找那个能让刘长有万劫不复的死穴。
远处的树林阴影里,两道灯光晃了一下,随即熄灭。那是卡车发动机在寒风中熄火的声音。
陈烈蹲在一棵老杨树后,整个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的呼吸变得极轻,轻到连周围的积雪都没被惊动。
他看见刘长有带着几个亲信,正鬼鬼祟祟地从卡车上跳下来,开始在那堆废料里翻找。
“快点!把那几个涂黑漆的轴承翻出来,别弄混了!”刘长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烈从兜里摸出了一张从车间废纸篓里捡来的皱巴巴的废纸。他在上面用铅笔飞速画出了废品场的地形图。
“既然你想让我当替罪羊,那我就送你一份大礼。”
陈烈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让丛林里的敌人都感到绝望的弧度。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削苹果的短刀,刀锋在微弱的月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残芒。
今晚的雪,似乎要越下越大了。
而在陈烈的脑海中,一幅关于“反向围猎”的蓝图已经清晰可见。他知道,这只是他在红旗厂掀起的第一场风暴,而这场风暴,终将席卷每一个角落。
“刘主管,好好享受你最后的疯狂吧。”
陈烈身形一晃,瞬间消失在茂密的树影之中,如同一只没入暗夜的枭。
他并没有立刻去揭发,因为他知道,仅凭这一两块轴承,刘长有完全可以推说是失误。他要等的,是那个让刘长有无论如何也翻不了身的时刻,是那个能顺藤摸瓜抓住背后大鱼的契机。
那个阴冷的、一直躲在幕后观察红旗厂凋零的目光,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而在这一刻,陈烈已经不再是那个被开除的兵痞,他重新成为了那个在丛林里孤独而致命的狙击手。只不过这一次,他的战场是钢筋水泥构筑的工业丛林,而他的敌人,是那些试图吸干这头工业巨兽鲜血的寄生虫。
红旗厂的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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