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骤起。,俯视下方战场。,旌旗猎猎。两军阵列如犬牙交错,战车辚辚,戈戟森寒。远处蚩尤军阵中,那九黎之主头戴牛角盔,身披兽皮大氅,正持斧怒视。,不再是卒子长戈。。,倒映着他此刻的面容——清瘦,沉静,眼中却有火焰在烧。“童儿。”。周觉侧目,见轩辕黄帝已褪去帅甲,着一身寻常士卒皮胄,正将手中帅印缓缓递来。
“此局,交与你了。”
周觉双手接过帅印。入手沉甸甸的,非金非木,似有山川之重。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全军。
视野陡然开阔。
万千兵马尽收眼底,每一处阵型变化、每一队士卒动向,皆如掌上观纹。他甚至能感知到战车车轮碾过砂石的震颤,嗅到风中飘来的汗味与铁锈气。
这便是执棋者的视角。
原来棋盘外的天地,如此辽阔。
“咚!咚!咚!”
战鼓三通,声震四野。
周觉举剑向天,纵声长啸:“战——!”
“战!!!”
“战!!!”
应和之声如海潮翻涌,从阵列深处层层炸开。褐甲士卒举戈顿地,战马扬蹄长嘶,投石机绞盘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周觉心念电转。
神识如蛛网铺开,瞬息间已将战场尽数笼罩。左翼骑兵躁动,欲抢先突击;中路战车阵列稍显松散;右翼步兵士气正旺,却缺一锤定音之将……
他剑锋斜指。
“左翼骑兵,分两队绕后,袭其粮道!”
“中路战车,紧缩阵型,以‘锋矢’突进!”
“右翼步兵,持盾缓进,待投石破阵后,再行冲锋!”
军令如流水般传出。令旗翻飞,鼓点变换,全军应声而动。
周觉立于高台,目光如鹰。
十年山中岁月,他常与祖师对弈。象棋棋盘不过方寸之地,却暗含兵法诡道。此刻指挥千军,那些棋路竟一一在脑中浮现:马走日,象飞田,车行直路,炮打隔山……
不过是棋子换作了活人。
荒原之上,烽火骤燃。
蚩尤军阵中冲出数十乘战车,卷起滚滚黄尘,直扑中路。周觉面色不改,剑尖轻点:“砲阵,三发连射,阻其冲锋。”
后方投石机齐声咆哮。
巨石呼啸破空,如陨星坠地。三辆冲在最前的蚩尤战车应声碎裂,木屑与血肉齐飞。余下车阵顿时一滞。
“就是此时!”周觉厉喝,“车阵,冲!”
中路褐甲战车轰然启动,如离弦之箭,直插敌阵缺口。车辕上戈手挥戟横扫,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右翼步兵趁势压上。盾阵如山推进,长戈从盾隙刺出,步步为营。
左翼骑兵已绕至敌后,忽如两把尖刀,狠狠扎入蚩尤军阵侧肋。马刀挥落,血光迸溅。
棋子在动。
周觉能感觉到,每吃去对方一子,已方气势便涨一分;每损失一卒,心头便微微一沉。但此刻他已非棋子,这些得失皆在算计之中——弃卒保车,舍车救帅,一切皆可为胜局铺路。
三十回合过去。
棋盘上,周觉仍有一车一砲一马,兵卒余四,象士俱全。蚩尤那侧,却只剩零星残子,阵型七零八落。
九黎之主在高台上暴跳如雷,吼声如雷:“何人布阵?!何人?!”
周觉不理。
他正待挥剑下令总攻,一举歼灭残敌——
异变陡生!
一乘黑色战车不知从何处杀出,竟无视阵型阻隔,卷着滔天气势直冲中军高台而来!车上魁梧巨汉赤裸上身,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手持巨斧盾牌,嘶声咆哮。
刑天!
周觉瞳孔微缩。
此非棋中应有之子。是蚩尤最后底牌?还是这幻境自生的变数?
不容细思,战车已冲至百步之内。巨汉挥斧,斧风撕裂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高台周遭将士皆变色。
周觉却忽地笑了。
他想起一局棋——某日与祖师对弈至残局,对方突出一记“弃车引将”,诱他全力扑杀,却暗伏一马于侧,终成绝杀。
眼前这刑天,岂非正是那枚“弃车”?
“应龙。”
他轻声道。
左首天空,双翼巨龙长吟一声,俯冲而下。龙爪如钩,直取刑天头颅。
巨汉举盾相迎。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战场。龙爪在盾面划出刺目火星,竟未能一击破防。
刑天狂笑,巨斧反撩,直劈龙腹。
应龙振翅急升,险险避过。龙尾顺势横扫,抽在战车侧面。车厢碎裂,刑天踉跄跌出,却就地一滚,又站起身来。
好凶悍的斗志。
周觉心念微动:“困住他。”
令旗再变。
四辆战车自四方合围,长戈如林,将刑天困在中心。应龙盘旋上空,伺机扑击。
巨汉左冲右突,斧光如轮。一辆战车被他劈翻,两名戈手当场殒命。但他自已也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染红上身。
周觉静静看着。
他本可下令围杀,但不知为何,心头忽生一念——这刑天虽为敌将,那份死战不屈的意志,却令他动容。
“降否?”他扬声问道。
刑天以斧顿地,仰天大笑:“吾主蚩尤尚在,刑天岂能先降?!”
笑声豪烈,竟震得周遭士卒耳膜生疼。
周觉默然片刻,抬手指向蚩尤高台:“你看。”
刑天回头。
只见远处高台之上,蚩尤已被三辆战车围住。一匹马斜刺里杀出,封死退路;一柄战车长戈,正架在他颈间。
败局已定。
刑天僵立当场。
良久,他缓缓放下巨斧,单膝跪地:“吾主既败……刑天,愿降。”
话音落,巨汉身形渐渐淡去,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风中。
周觉轻叹一声。
他转身,正要下令终结此局——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回头望去,炎帝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老者须发如雪,面容慈和,眼中却有深意。
“好一局棋。”炎帝缓声道。
周觉躬身:“先祖。”
“你看明白了么?”炎帝问。
周觉略一沉吟:“弟子所见,是以棋局演天道。棋子有棋子的命,棋手有棋手的路。若困于棋子身份,终难破局;唯有跳出棋盘,方见天地。”
炎帝点头,又摇头:“只对了一半。”
他伸手指向周觉心口:“真正的棋盘,不在外,而在内。尘缘、因果、身份、血脉——这些加诸你身的,才是真正的棋局。今日你斩周姓因果,便是从这局中,抽身而出。”
周觉心头剧震。
“自此以后,”炎帝的声音如古钟悠远,“你便不再是周水神农氏之周。你当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你、自、已、的、周、祖。”
八字如锤,敲在神魂深处。
周觉只觉周身骤轻。
仿佛有千钧枷锁寸寸碎裂,有无形丝线根根崩断。那些自幼背负的“周姓荣耀先祖遗泽血脉责任”,此刻皆如烟云散去。
他仍是周觉,却不再是“神农氏后裔周觉”。
他只是周觉。
因果从此而断,出世修行方得圆满。
“谢先祖成全。”周觉深深一揖,喉头微哽。
炎帝未再言语,只微微一笑,身形渐淡,终化清风而去。
周觉直起身,望向远处蚩尤高台。
九黎之主已被押跪在地,长发披散,双目赤红,犹自怒视。
周觉缓缓举剑。
“斩。”
一字出口,剑锋虚落。
远处高台上,刀光闪过。蚩尤头颅滚落,鲜血喷溅三尺。
战场骤静。
风声、尘土、血腥气,一切皆在刹那间凝固。接着,天地旋转,万物褪色。
周觉眼前一黑。
……
再睁眼时,已回静室。
烛火摇曳,蒲团犹温。对面祖师正含笑望着他,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此局,”祖师指向棋盘,“童儿赢了。”
周觉低头看去——
象棋盘上,代表黄帝一方的褐子已彻底剿灭蚩尤的白子。最后一步,是以“马”困帅,再以“车”绝杀。
棋局轨迹,竟与他方才指挥的战场征伐,分毫不差。
幻耶?真耶?
周觉恍惚起身,欲拜谢祖师。刚一直腰,却险些踉跄跌倒。
这身子……怎会轻飘成这样?
仿佛卸去了百斤重负,举手投足皆轻若无物。他下意识抬脚,竟觉脚尖一点,便能纵身而起。
菩提祖师悠然道:“来时凡骨千钧重,入道身轻似羽翎。身子轻了,是好事。”
周觉喜色盈眉:“师父,弟子这可是已入道了?”
祖师摇头:“你这童儿,戒急戒躁。一跃百丈,方为入道。你还差得远哩。”
他指了指静室门槛:“你且跃起试试,看能有几丈。”
一跃百丈,方是入道。
周觉闻言,欣然走至门前。他凝神提气,双腿微曲,纵身一跃——
身子竟如羽絮般轻盈飘起!
凌空之时,他垂目下瞥,见门槛在脚下迅速变小,屋顶梁木渐近。心中默数,已有分寸。
落回地面时,他已知这一跃多高。
一丈。
距那百丈入道之境,确实遥远。
然而能跃一丈,已非凡俗之躯。昔日他在山中行走,虽称矫健,全力一跃也不过四五尺。如今身轻倍余,分明是脱胎换骨之兆。
周觉心中明澈如镜:
这,便是长生之始。
洞府之内,幽静如潭。
祖师垂眸看着弟子,眼底浮出三分欣慰。初斩尘缘,便能携此浊重肉身腾跃若此,可见灵根未泯。
南瞻部洲的凡人,自落胎便裹着一身浊气,骨沉肉赘。纵是仙家欲引其同游,也须费一番气力洗髓伐毛。这童儿十年山中清修,又经棋局斩缘,竟已褪去三四分浊质。
倒也难得。
“周儿。”祖师声音温醇,“如今你身无挂碍,可以问道了。”
周觉伏身行礼:“求师父指点迷津。”
祖师却望向室外天光,摇头道:“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此时再来,自有道理传你。”
少年不敢多问,恭敬再拜,缓步退出静室。
出得门来,但见月华如练,寒露凝枝。方知在室中这一番际遇,竟已耗去大半日辰光。
腹中忽传鸣响,饥疲之感漫卷而上。
周觉摇头轻笑,径往洞府外寻些果腹之物。行至崖边,见那株枯木新绽的花苞,在月下泛着淡淡莹光。
他驻足片刻,取竹节水壶,细细浇灌。
清水渗入泥土,滋养根脉。
一如道种,已入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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