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站会议室。,空气里淤积着一股浓重的烟草味,那是几个老烟枪憋了一宿的“杰作”。,手里摩挲着那把紫砂壶,壶身油润,映着他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四射的老眼。“都说完了?”,语气平淡,却让原本有些嘈杂的会议室瞬间落针可闻。“抗战胜利了,普天同庆。但是,上面的接收大员们,吃相太难看。”他用指关节轻轻叩了叩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有人把状告到我这儿来了,说我们保密局的人,比鬼子还凶,比汉奸还贪。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咱们是来‘肃奸’的,还是来发财的?”,一脸正气凛然,仿佛这辈子连个铜板都没捡过。陆桥山扶了扶金丝眼镜,嘴角挂着标志性的假笑,频频点头,仿佛站长的每一个字都是金科玉律。,沈林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眼皮未抬。
全是废话。
作为熟知历史走向的研究员,沈林太懂吴敬中的潜台词了——不是嫌你们吃相难看,是嫌你们吃得太独,没给他留出那份最精华的“硬菜”。
“行了,分派任务吧。”吴敬中似乎也没指望这群人能瞬间开窍,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
马奎立刻跳了出来,那双牛眼瞪得溜圆,生怕晚一步就只能喝汤:“站长!行动队已经摸清了几个日伪商会会长的底细,申请立刻查封!”
这是最肥的差事。直接抄家,金条、美钞、古董,过一遍手怎么也能沾两层油。
陆桥山斜睨了马奎一眼,慢条斯理地接话:“情报处这边,重点盯着那几个还在活动的大汉奸,比如前维持会的副会长……”
抓人放人全凭一张嘴,这也是实打实的肥缺。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林身上,或者说,是落在了桌角那几份落满灰尘的卷宗上。
文教、卫生系统的接收工作。学校、医院、图书馆。
典型的清水衙门,别说油水,连点唾沫星子都榨不出来。
“哎呀,沈老弟。”马奎嘿嘿一笑,粗大的眉毛挑动着,“你是文化人,又是刚来咱们站,这文教接收的重任,非你莫属啊。咱们这帮大老粗,干不来这个。”
这是赤裸裸的排挤,也是职场的下马威。
沈林缓缓合上笔记本,抬起头,脸上不仅没有丝毫恼怒,反而露出一丝感激的微笑:“多谢马队长关照。我是读书人出身,跟教书匠打交道,确实比动刀动枪顺手些。”
马奎愣了一下,没想到这软柿子捏起来这么顺手,心里暗骂了一句“傻帽”。
吴敬中深深地看了沈林一眼,目光有些复杂。这年轻人,要么是真傻,要么……就是聪明过了头。
“行,那就这么定了。散会。”
……
中午,机关食堂。
沈林端着铝饭盒,故意挑了个离陆桥山秘书小李不远的位置。没过两分钟,小李果然端着餐盘凑了过来。
“哟,沈少尉,怎么吃得这么素?”小李是陆桥山的心腹,平日里最爱打探消息。
沈林笑了笑,随手递过去一根烟:“李秘书,坐。刚接手烂摊子,没胃口啊。对了,听说陆处长最近盯上了穆连成那块肥肉?”
小李眼皮一跳,不动声色地接过烟,压低声音:“怎么?沈少尉也有兴趣?那可是个大家伙。”
“嗨,我哪敢跟陆处长抢食。”沈林摆摆手,身子微微前倾,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只是我以前做研究时,对这个穆连成有点了解。这老小子确实有钱,不过……”
他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他为了防备日本人,把家产大半都换成了那种又大又笨重的瓷器和字画。你也知道,现如今这世道,金条美元才是硬通货。那些个瓶瓶罐罐,哪怕是宋朝的,到了当铺也得打对折,而且……太扎眼,不好变现啊。”
小李听得若有所思。陆桥山是广东人,务实,最喜欢黄白之物,对那些不能吃不能花还得找买家变现的古董向来不感冒。
“而且那穆家现在就是个火药桶,谁碰谁惹一身骚。”沈林叹了口气,扒了一口饭,“还是马队长那边爽快,直接查抄商会,现大洋是一筐一筐的搬。”
“谢了兄弟,回头请你抽烟。”小李草草扒了几口饭,匆匆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沈林慢条斯理地嚼着有些发硬的米饭,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饵撒下去了。
陆桥山这种人,精明但也傲慢。听到“变现难”三个字,他的积极性至少打个对折。这就为自已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差”。
今晚,就是收网的时候。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天津卫五大道,深秋的夜风卷着梧桐落叶,透着一股萧瑟。穆府那扇朱红大门紧闭,门口两个黑衣保镖如门神般站立,腰间鼓鼓囊囊。
沈林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中山装,压低帽檐,避开了站里的眼线,像个幽灵般出现在穆府门前。
“站住!干什么的?”保镖伸手拦路,目光凶狠。
“保密局沈林,求见穆先生。”沈林语气平静,既无趾高气扬,也无卑躬屈膝,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保密局?”保镖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沈林一眼,见他孤身一人,又年轻面嫩,脸上立刻露出了轻蔑,“什么局不局的,我家先生不见客!赶紧滚!這几天打秋风的见多了,也不撒泡尿照照……”
穆连成虽是惊弓之鸟,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宰相门前还七品官呢。
沈林并不动怒,只是眼神渐渐冷了下来。在这个看人下菜碟的世道,光有身份不行,还得够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两根手指夹着,递到保镖面前。
“我不进去也行。麻烦把这个交给管家。”沈林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你就说,这张纸条,买你们全家一条命。”
他的眼神如刀锋般锐利,死死锁住保镖的眼睛。那是杀过人、见过血的眼神,与他年轻的面庞极不相符。
保镖被这种莫名的气势镇住了,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犹豫片刻,一把抓过纸条,嘟囔了一句“等着”,转身跑向侧门。
不到两分钟,侧门猛地被拉开。
一个戴着瓜皮帽的中年男人慌慌张张跑了出来,正是穆府大管家。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张纸条,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纸条上只有六个字:想活命,备宋瓷。
这六个字,像是一道催命符,精准击穿了穆连成最后的心理防线。他想活命,他知道吴敬中喜欢宋瓷,但他苦于没有门路送进去!
“哎哟,这位长官!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快请进!快请进!”管家点头哈腰,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之前的傲慢荡然无存。
门口的保镖看得目瞪口呆,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沈林微微一笑,伸手正了正帽檐,迈过高高的门槛。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这声音,仿佛是给穆家敲响的丧钟。
大厅内灯火通明。穆连成正焦躁地踱步,手里两颗核桃转得飞快。看到沈林进来,他停下脚步,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充满了审视和警惕。
“这位长官,面生得很啊。”穆连成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不知深夜造访,有何指教?”
沈林没有废话,径直走到沙发前,大马金刀地坐下,解开中山装的第一颗扣子,仿佛这里是他自已的主场。
“穆先生,时间宝贵,客套话就免了。”沈林抬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马奎的行动队明天就会查封你的商铺,陆桥山的情报处已经在整理你的通敌材料,准备把你送上军事法庭。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穆连成脸色瞬间惨白,手里的核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沈林脚边。
“而我……”沈林身子微微前倾,像个掌控全局的猎人,盯着陷阱里的猎物,“是你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伸出两根手指。
“这笔买卖很简单。我要两样东西。第一,宋代定窑的孩儿枕。”
穆连成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可是他的心头肉。
“第二……”沈林顿了顿,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尊,被你藏在酒窖夹层里的……玉座金佛。”
轰!
穆连成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花瓶,如同见了鬼一般指着沈林:“你……你怎么知道?!”
金佛之事,只有天知地知他知,连管家都以为早就被日本人抢走了。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人?!
沈林看着穆连成惊恐扭曲的表情,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在手上轻轻敲了敲,动作优雅而从容。
“穆先生,别这么看着我。在这个天津卫,对保密局来说,没有秘密。”
“现在,这笔生意,你是做,还是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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