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只壁虎，紧贴着冰冷潮湿的琉璃瓦。身下不远处，雕花镂空的窗棂内，水汽氤氲，混合着浓郁的玫瑰花香，一阵阵飘散出来，甜腻得有些发闷。。“已死”带来的短暂松弛感，很快被更深的焦虑取代。那晚之后，他修炼《还阳秘录》时，脐下那点酸麻温热感愈发明显，甚至有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那“残根”处似乎有微弱的、类似脉搏的跳动，只一瞬，却让他惊悸又狂喜。这变化催促着他——必须尽快找到千年白果！，宫内藏书浩如烟海，或许有关乎奇珍异木的只言片语藏在某位贵人的私库或寝宫。云贵人，入宫不久，据说颇得圣心，其父是翰林院一位醉心古籍编纂的老学士。小柱子多方小心打听，隐约听闻云贵人身边有个老嬷嬷，早年曾在某位太妃宫中伺候，而那位太妃……似乎与已故的、笃信丹道的前朝某位亲王有些关联。，但对他而言，已是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线。他需要确认，云贵人这里，是否藏有关于千年白果树，或者类似奇物记载的旧籍、笔记，哪怕是口头流传的轶闻。，是因为内务府记录显示，云贵人今日去了太后宫中陪侍，惯例要留膳，回宫会晚。而他观察多日，云贵人寝宫西侧有一处小书房，临着后园，守卫相对松懈。他计划从后园假山摸近，撬开那扇不甚起眼的菱花窗。。他避开两队巡逻，借着夜色和园林草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到了寝宫后墙根。那扇小书房的窗户，甚至比他想象的更旧，窗闩已经有些松动。他用薄铁片小心翼翼拨弄，不多时，便听见“咔哒”一声轻响。，前殿方向忽然传来环佩叮当与宫女细碎的脚步声，还有云贵人略显慵懒的嗓音：“乏了，准备香汤吧，就用前儿进贡的玫瑰露。”
小柱子心头一紧，立刻缩回手，伏低身子。云贵人提前回来了！他迅速环顾，最近的可藏匿处，就是头顶这片连接后殿暖阁的檐角。不及细想，他手脚并用，凭借日渐灵活的身手和《还阳秘录》修炼带来的一股巧劲，狸猫般攀上了檐角，缩进那片突出的阴影里。
刚藏好，下面便热闹起来。宫女们捧着铜盆、香胰、巾帕等物，鱼贯进入暖阁。接着，是倒水声，氤氲的水汽混合着愈发浓郁的玫瑰香，从窗棂缝隙里蒸腾而出。
他屏住呼吸，不敢稍动。暖阁内烛光透过窗纱，变得柔和朦胧。隐约可见一个窈窕的身影，在侍女服侍下，褪去外衫罗裙，步入那雾气缭绕的硕大浴桶之中。水声哗啦，伴随着女子舒适的轻叹。
小柱子下意识地移开视线，耳根有些发烫。他是个穿越者，前世是985理工男，标准的母胎单身，实验室和数据就是他的全部浪漫。猝不及防直面这种活色生香的古代宫廷美人沐浴图，冲击力有点大。
“妈的……”他在心里暗骂一句，说不清是窘迫还是别的什么。目光却又不受控制地，借着那朦胧的光影和水汽，偷偷瞥去。
云贵人背对着窗户的方向，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和一抹腻白的背脊，湿漉漉的长发贴着肌肤，几缕发梢漂浮在飘满玫瑰花瓣的水面上。手臂抬起，掬起一捧水，水珠顺着光滑的臂膀滚落。那身段，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确实……夺人心魄。
小柱子喉咙有些发干，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了几下。但随即，一股更深的、冰凉的无力感攥紧了他。美人如画，活色生香，可他呢？一个太监，一个残躯之人。就算《还阳秘录》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希望，那“残根”处隐约的悸动如同幻梦。千年白果？虚无缥缈的传说。若此生寻不到，无法还阳重塑，那么眼前这所有鲜活诱人的景象，与他何干？不过是镜花水月，徒增讽刺。
“这辈子要是找不到千年白果……真是白瞎了……”一股混杂着愤懑、不甘和苦涩的情绪涌上来，冲淡了那片刻的旖旎心思。他强迫自已不再去看，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倾听四周动静上，寻找脱身的机会。
沐浴似乎结束了。水声停歇，传来窸窸窣窣的擦拭声和衣裙摩挲声。云贵人似乎心情不错，轻哼着小调。宫女们轻声询问着什么。
“行了，都下去吧，留个人在外间候着便是。”云贵人的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松弛，“对了，去把李公公叫来，前儿他说的那副祛湿的膏药方子，本宫想再问问。”
李公公？
小柱子猛地一颤，以为自已听错了。李公公？哪个李公公？司设监的李公公？他不是已经……
不可能！那晚他亲手抹了那人的脖子，温热的血喷溅在手上的触感至今难忘！尸体是他亲自拖到竹篓后藏匿的！虽然后来听说内务府查案，但明确说了死的是李公公身边的一个小火者……难道传言有误？还是……
他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四肢冰凉。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下面的声音。他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已冷静，将身体伏得更低，眼睛瞪大，透过窗棂缝隙，死死盯住暖阁通往内室的珠帘入口。
时间过得极慢，每一息都像在油锅里煎熬。暖阁内，云贵人已披上一件轻软的绸袍，斜倚在贵妃榻上，由一个贴身宫女用干布慢慢绞着头发。
终于，外间传来轻微的、刻意放重的脚步声。珠帘被一只手撩开。
一个穿着深蓝色宦官常服、身形微胖、面白无须的太监，低头躬身，迈着小心翼翼的步子走了进来。
烛光清晰地照亮了他的脸。
圆脸，细眼，嘴角习惯性地下撇，带着几分谄媚又藏着精明算计的神色——正是李公公！活生生的李公公！除了脸色似乎比记忆中更苍白一点，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阴郁，其他与小柱子记忆中那张狰狞的脸，一般无二！
小柱子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真的是他！他没死！那晚自已杀的是谁？替死鬼？李公公早知道有人要杀他？还是……那晚根本就是自已杀错了人？可那身形，那衣物……
巨大的恐慌和荒谬感攫住了他。他感觉自已像坠入了冰窟，又像踩在棉花上，浑身虚脱，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紧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他死死扣住身下瓦片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微微颤抖。
“奴才给贵人请安。”李公公的声音响起，尖细中带着刻意压低的恭敬，正是他记忆里的音色！
“起来吧。”云贵人懒洋洋地应了声，“前儿你说的那膏药，方子里有一味‘老姜汁’，非得是窖藏三年的陈姜么？本宫让膳房寻了，说今年的新姜劲儿也足。”
“回贵人话，”李公公躬着身，语调平稳，“新姜性烈，发散过速，恐伤贵人玉体娇贵肌肤。陈姜力道醇厚温和，渗透祛湿之效最佳，这是太医院王老太医祖传的讲究，错不得。”
“就你道理多。”云贵人似嗔非嗔，“罢了，就依你。再有，本宫这几日总觉得眠浅，你上次提过的安神香……”
两人一问一答，说的都是些药材香料的琐事。李公公对答如流，偶尔还带出几句奉承，将云贵人哄得语气越发缓和。
小柱子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李公公身上，像猎犬审视着死而复生的猎物。他死死盯着李公公的脖颈——那里被立领的宦官服遮住大半，但偶尔转动时，似乎……并无异常？没有包扎的痕迹，没有想象中的伤口。是自已那一下不够深？还是……
不，不对。那晚的手感，血流的速度……那人绝对活不成。
除非……除非眼前这个李公公，根本就不是那晚那个李公公！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混沌，让他浑身一震。双胞胎？替身？易容？各种可能性在脑中飞快掠过。宫廷诡谲，什么腌臜事没有？贵公公那样的人物，若真视李公公为重要棋子，安排个替身或影子，并非不可能。那晚自已仓促下手，光线昏暗，杀错人的可能性……极大！
若是如此，那真的李公公不仅没死，反而通过这件事，彻底隐匿到了暗处，或者说，更加警惕。而自已，则暴露了杀意，却连正主都没碰到，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引来更危险的注视。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自已以为解决了一桩心事，实际上可能捅了一个更大的马蜂窝！贵公公……他知道吗？李公公本人，知道那晚要杀他的是谁吗？他们会不会已经怀疑到自已头上？
小柱子心乱如麻，恨不得立刻逃离此地。但此刻他身在屋檐，下面暖阁内人未散，贸然移动， （极细微的声响）都可能暴露。
他只能强忍着惊悸，像一尊冰冷的石像，紧紧贴在瓦片上，连呼吸都放到最缓最轻。
暖阁内，云贵人与李公公交谈似乎告一段落。
“行了，你办事还算尽心。下去领赏吧。”云贵人挥了挥手。
“谢贵人赏。”李公公恭顺地退后几步，转身，撩开珠帘，身影消失在门外。
小柱子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听见外间宫门开合的声音，确认李公公已经离开，暖阁内只剩下云贵人和两个贴身宫女，他才敢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必须立刻离开！此地不宜久留！
他小心翼翼地从檐角滑下，落地时双腿都有些发软。不敢再窥探什么书房，他沿着来时的路线，借着草木和夜色的掩护，像受惊的兔子般，朝着冷宫方向疾走。一路上，他总觉得暗处有眼睛在盯着自已，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他没有回司苑局的暖房，那里人多眼杂，他需要绝对安全、绝对安静的地方理清思绪。本能地，他想到了那口枯井，井下的密室。那里是他在这个世界最初的“安全屋”，藏着《还阳秘录》，也见证了他最狼狈的起点。
熟门熟路地避开冷宫荒院可能的眼线，他来到枯井边。井口黑黢黢的，像巨兽张开的口。他毫不犹豫地攀着井壁滑下，准确找到那块松动的砖石，触发机关，跌入密室。
“哐当。”石门在身后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光线和声响隔绝。密室里，只有石槽中清水微弱的反光，和他自已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滑坐在地，小柱子才感到一阵脱力。冷汗彻底湿透了衣衫，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凉意。他双手抱头，指甲深深掐进头皮。
“没死……他竟然没死……”他低声喃喃，声音在狭小的密室里回荡，带着颤抖和后怕。
那晚的情景在脑海中反复闪回：昏暗的灯光，拖沓的脚步声，捂嘴，抹喉，温热的血……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可现在，李公公活生生地出现在云贵人宫里！问题出在哪里？
他强迫自已冷静，用理工科的思维去分析。
可能性一：杀错人。 那晚去的不是李公公，是其替身或身形相似者。佐证：李公公身份不低，夜间去偏僻库房清点，派心腹小火者代劳更符合常理。自已先入为主，以为必是李公公，仓促下手。这可能性最大。
可能性二：李公公有特殊手段或体质，重伤未死，且快速愈合。** 佐证：李公公是贵公公心腹，贵公公可能接触过《还阳秘录》或类似秘术，或许有疗伤奇药。但自已那一下是致命伤，快速愈合到毫无痕迹？这过于离奇，暂不考虑。
可能性三：宫廷秘术，如易容、人皮面具等，今晚见到的是另一人假扮李公公。佐证：李公公脸色更白，眼神有异。但声音、举止、对云贵人宫中事务熟悉度，似乎又无破绽。且长期假扮难度极高。可能性中等偏下。
无论哪种可能，都指向一个更可怕的结论：李公公背后的人（很可能是贵公公），其势力与手段，远超自已想象。自已那点刺杀的小动作，恐怕早已落入对方眼中，甚至可能被将计就计，当作试探或棋子。
那《还阳秘录》呢？贵公公今日在暖房那句意有所指的话……他是不是早就怀疑自已得到了什么？李公公未死，是否与贵公公的探查有关？
小柱子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恐惧。自已就像一只不小心撞进蛛网的飞虫，自以为在挣扎，却可能早已被阴影中的蜘蛛看得清清楚楚。
他从怀中掏出油布包裹的《还阳秘录》，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镇定。
不能慌。慌乱只会死得更快。
李公公未死，意味着威胁仍在，且自已可能已暴露部分敌意。但同时，这也提供了一个机会——一个近距离观察、了解这个敌人的机会。李公公在明处（至少相对而言），自已在暗处（对方或许并未确定那晚下手的是自已）。
当务之急，是重新评估形势，隐藏得更深，加速提升自身实力。寻找千年白果的计划不能停，但必须更加隐秘、迂回。
他盘膝坐下，强迫自已进入修炼状态。按照“固元篇”和“行气篇”的口诀，引导丹田那丝暖流缓缓运转。暖流所过之处，因紧张恐惧而紧绷的经脉似乎稍稍松弛，惊悸的心跳也慢慢平复。
在绝对寂静与黑暗中，他的思绪逐渐清晰。
第一，暂停一切针对李公公的直接行动，观察为主。
第二，寻找千年白果的消息，转向更间接的途径，或许可以从云贵人身边那个老嬷嬷入手，但需极度谨慎。
第三，加快《还阳秘录》的修炼，这是立足之本。同时，尝试培育更多“地精之实”（土豆），作为备用药引和可能的“祥瑞”筹码。
第四，留意贵公公的一切动向，尤其是他对“祥瑞金薯”和《还阳秘录》相关话题的反应。
修炼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那丝暖流运行完一个周天，回归丹田，带来一丝温润的饱胀感。小柱子睁开眼，密室里依旧黑暗，但他的心已不再像刚进来时那般惶然。
他摸索到石槽边，掬起清水喝了几口，又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更加清醒。
李公公未死，是危机，也未尝不是一种提醒——这个宫廷，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诡谲。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将《还阳秘录》重新贴身藏好。是时候离开这里，回到司苑局那个看似平静的暖房去了。在那里，他只是一个有点特别种植手艺的、不起眼的小太监。
至于李公公，还有他背后可能存在的贵公公的蛛网……小柱子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日子还长。井下的根，总会慢慢扎深。而猎人与猎物的角色，未必不会反转。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走到石门前，拉住那个生锈的铁环。
“嘎吱——”
石门缓缓打开，外面枯井底的阴冷潮湿气息涌了进来。他深吸一口气，攀着井壁，向上而去。头顶，那圆形的井口外，夜色正浓，星光黯淡。
新的棋局，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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