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水流瞬间包裹住脚踝。这触感太过真实——水流冲刷皮肤的阻力，砂砾摩擦脚底的粗糙，甚至能感到河底水草的柔软缠绕。如果这是虚拟，那它真实得令人绝望；如果这不是虚拟，那这冰冷又是何种意义上的“真实”？“快点！”阿瑶的声音在前面催促，带着焦急的喘息。，法杖当作探路棍，在及膝的河水中艰难前行。淡紫色的雾气从对岸弥漫过来，将阳光滤成病态的光晕。周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河岸上，至少三团形态各异的“沉默”阴影已经从空气中渗出，它们没有立刻追过河，而是在岸边徘徊，如同被无形界限阻挡的猎犬，空洞地“注视”着他们踏入雾气。，的确不一样了。，光线网格是精密、有序、流动的蓝白色电路板，那么这片被紫色雾气笼罩的野区，网格就像是经历了严重物理损坏——大片的断裂、扭曲、纠缠成结。有些区域网格完全消失，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虚空；有些地方网格过度增生，形成厚厚的光茧，包裹着不明物体。数据流在这里不是顺畅的江河，而是杂乱无章的涡流和逆流。、类似电子元件烧焦的气味，混合着腐朽植物和潮湿泥土的味道。“这里……是哪里？”周维哑声问。他的精神依旧疲惫，刚才那次冻结攻击的尝试几乎抽干了他，但至少现在能说出完整的句子。“‘腐壤区’。”阿瑶低声回答，她放慢了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系统的……‘伤口’。‘沉默’不喜欢这里，它们的‘清理协议’在这里会变得……不稳定。”
她说话的方式很奇特，用简单的词汇描述着复杂甚至诡异的概念，仿佛她的认知就是这样构建的。
伤口。不稳定。周维咀嚼着这两个词。数据视界中，那些破损的网格边缘确实在不断“渗出”细小的、暗淡的数据碎片，如同伤口在渗血。而“沉默”阴影不愿追来，或许是因为它们作为系统清理工具，进入这种“破损区”会导致自身逻辑受损？
“你经常来这里？”周维注意到阿瑶对地形的熟悉。她避开了一片看似平坦、实则网格完全缺失的“虚空陷阱”，绕开了一处网格疯狂增生、形成巨大光茧的区域。
“嗯。”阿瑶点头，法杖轻点地面，杖头绿光微微闪烁，似乎在安抚周围紊乱的数据流，“这里比较‘安静’。‘玩家’不会来，‘它们’也来得少。”她顿了顿，补充道，“虽然这里也有很多……‘坏掉’的东西。”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前方雾气中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强行转动，又像是什么巨大生物的骨骼在彼此刮擦。周维握紧了手里那根已经有些变形的生铁棍——他刚才居然一直没舍得扔掉，这东西虽然来历诡异，但至少是件“武器”。
雾气被搅动，一个轮廓缓缓显现。
周维第一眼以为那是一只体型超大的猩红石像（红Buff野怪），但立刻发现了不对。它的确有着石像魔像般粗壮的石质身躯，但构成身体的石块并非浑然一体，而是无数大小不一的碎石强行拼凑粘连，缝隙中渗出暗红色的、类似熔岩但毫无热度的粘稠光流。它的右臂异常膨大，末端不是拳头，而是由三根扭曲的金属长矛和半截断裂的塔楼装饰物胡乱嫁接成的“武器”。最诡异的是它的头颅——那根本不是头，而是一个倒置的、严重破损的“风暴巨龙”巢穴的微缩模型，巢穴中央本该是龙蛋的位置，镶嵌着一颗不断旋转的、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球。
这怪物移动时，身上的碎石不断剥落，又立刻被暗红光流拉回原位，发出那种令人不适的摩擦声。
检测到高浓度数据残渣聚合体
协议状态：混乱/失序
威胁评估：对系统稳定（低），对异常单位（高）
机械女声的提示在周维意识中响起，这次甚至给出了简略的评估。看来系统虽然“不喜欢”这片区域，但依旧维持着基本的监控。
“是‘啃噬者’。”阿瑶小声说，拉着周维往侧面一块巨大的、爬满紫色苔藓的岩石后躲去，“它会吃掉‘坏掉’的代码和……迷路的‘东西’。”
“吃掉？”周维透过岩石缝隙观察那缓慢移动的怪物。在数据视界中，这怪物简直就是一团行走的灾难——它身体各部位连接着完全不同的、彼此冲突的光线节点，有些节点甚至来自完全不相干的系统模块（比如野怪模板和防御塔模板）。那些暗红光流，正是它在强行调和这些冲突时，“消化”不兼容数据产生的“残渣能量”。
它确实是“啃噬者”，啃噬一切无法被正常系统回收的、错误的数据碎片，并将它们强行粘合成扭曲的存在。
“它看不到我们，除非我们靠得太近，或者……动了‘它的东西’。”阿瑶指了指怪物行进路线前方，那里散落着一些发光的碎片，像是武器或装备的残骸，但形状怪异。
周维点点头，屏住呼吸。他现在状态太差，不想再招惹这种看起来就不好对付的怪物。
两人静静等待着。怪物迈着沉重而不协调的步伐，从他们藏身的岩石前方约二十米处缓缓走过。它那颗浑浊的眼球随机转动着，偶尔会扫过他们藏身的方向，但没有停留。
就在怪物即将没入前方更浓的雾气时，异变陡生。
“救……命……”
一个极其微弱、断续的声音，突然从侧面传来。
是人类的声音！年轻男性，充满了痛苦和恐惧。
周维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那是另一片乱石堆，声音似乎是从石堆底部传出的。阿瑶也听到了，她脸上露出明显的挣扎——想去看看，又害怕惊动“啃噬者”。
“救……我……卡住了……”
声音更微弱了。
周维咬了咬牙。他不知道这里除了自已和阿瑶（这个明显异常的NPC）之外，是否还有其他“活人”。但如果是玩家呢？和他一样被困在这里的玩家？
他看向阿瑶，用眼神询问。
阿瑶读懂了他的意思，犹豫了一下，指了指正在远去的“啃噬者”背影，又指了指声音传来的石堆，然后点了点头——怪物走远了，可以快速去看一眼。
两人悄悄从岩石后挪出，猫着腰，快速接近那片乱石堆。
靠近了，周维才看到，石堆底部有一个狭窄的缝隙，声音正是从里面传出。缝隙边缘，散落着一些破损的衣物碎片，颜色像是某种制式皮甲。
“有人吗？”周维压低声音，朝缝隙里问。
“有……有！”里面的声音激动起来，带着哭腔，“兄弟！救命！我被卡住了！这里太黑了！我动不了！”
“你怎么会在里面？”周维没有贸然伸手，警惕地问。
“我不知道！我就正常登录游戏，眼前一黑，醒来就卡在这石头缝里了！周围全是雾！还有怪物的声音！”里面的声音语速很快，充满了恐慌，“求你了，拉我出去！我给你钱！游戏币！现实币也行！我家里有钱！”
很符合一个惊慌失措的、以为自已在玩游戏的富家子弟的反应。
周维皱了皱眉。逻辑上似乎说得通，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数据视界里，这片石堆的光线网格虽然扭曲，但缝隙内部却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刻意，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你等一下。”周维说着，示意阿瑶退后一点。他蹲下身，没有直接伸手，而是捡起旁边一根半米长的枯枝，小心翼翼地伸进缝隙，试图探探里面的情况和深度。
枯枝前端刚伸入缝隙不到十厘米——
“噗。”
一声轻微的、像是戳破水泡的声音。
枯枝伸入缝隙的那一截，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不是折断，不是燃烧，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消失，断面平滑得如同镜面。
与此同时，缝隙里那个“惊慌求救”的声音，音调陡然一变，从人类的哭腔，扭曲成了一种尖锐的、充满贪婪和恶意的电子合成音：
“嘻嘻……碰到了……新鲜的……错误……”
石堆猛地蠕动起来！
不是地震，而是构成石堆的那些“石头”本身在移动、变形、重组！它们表面浮现出与“啃噬者”类似的暗红光流，彼此粘连，迅速拉高、塑形，眨眼间化作了三只体型较小、但动作迅捷得多的类人形怪物！
这些怪物有着粗糙的石质躯干，四肢却由扭曲的金属条和断裂的武器部件构成，头部是一团不断变换着痛苦人脸幻象的暗红雾团。它们没有眼睛，但周维能感觉到，那雾团正“锁定”着自已和阿瑶，尤其是锁定着自已身上那几根异常的光线。
“是‘回声’！”阿瑶惊呼，法杖亮起绿光，“它们会模仿听到的声音！吸引‘猎物’！”
三只“回声”怪物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混合了无数破碎求救声的尖啸，从三个方向扑了过来！它们的速度远比刚才的“啃噬者”快，动作也灵活得多，扑击的轨迹封死了周维和阿瑶主要的躲避方向。
陷阱！
周维瞬间明白，刚才那求救声，甚至包括散落的衣物碎片，都是诱饵！这片“腐壤区”的危险，远不止是环境破损和游荡的“啃噬者”，还有这些更加狡诈、懂得利用心理弱点的陷阱怪物！
“后退！”周维低吼，挥动手中的铁棍，砸向正面扑来的那只“回声”。
铁棍与怪物金属构成的前肢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怪物的力量不小，震得周维手臂发麻，但铁棍上残留的“协议错误”气息，似乎让怪物产生了瞬间的迟疑和厌恶，攻势稍缓。
但另外两只已经从侧翼包抄过来，一只抓向周维的肋部，另一只则扑向看起来更“好对付”的阿瑶。
阿瑶没有惊慌，她轻巧地后退半步，法杖在地面一顿。
翠绿的光芒以她为中心爆发，不是攻击，而是形成了一片直径约五米的、充满生机的“领域”。领域内，紊乱的数据流明显平复了一些，疯狂增殖的网格得到抑制。那两只扑入领域的“回声”怪物，动作顿时一滞，仿佛陷入了看不见的泥沼，它们体表的暗红光流与绿色领域接触，发出“滋滋”的消融声，冒起淡淡的黑烟。
有效！阿瑶的能力对这些由“错误数据残渣”构成的怪物，似乎有天然的克制！
但阿瑶的脸色迅速变得苍白，维持这个领域显然消耗巨大。
周维抓住机会，狠命一棍将正面那只“回声”砸得踉跄后退，转身冲向离阿瑶最近的那只怪物。他的数据视界里，能清晰看到这只“回声”身体的核心——那团变换人脸的暗红雾团深处，有一个相对稳定的、不断脉动的光点，那是它强行聚合不同数据碎片的“核心节点”。
打碎它！
周维没有时间精细操作，他凝聚起所剩不多的精神，不是去“修改”什么，而是将那种制造“错误”的意念，粗暴地灌入铁棍，然后朝着那个核心光点的位置，全力刺出！
“噗嗤！”
这一次，是实质的命中。
铁棍前端没入暗红雾团，没有遇到太大阻力，直接刺中了那个脉动的光点。
怪物的动作瞬间僵直。
然后，它发出一声高亢到撕裂意识的尖啸，整个身体——石质部分、金属部分、暗红光流——开始剧烈地崩解！不是爆炸，而是像被敲碎的瓷器，又像融化的蜡像，迅速化为一滩暗红色的、冒着气泡的粘稠液体，液体中还能看到无数细小的、闪烁一下就熄灭的数据碎片。
另外两只“回声”似乎被同伴的死亡震慑，动作再次迟疑。
“走！”周维拉起已经有些摇晃的阿瑶，朝着与“啃噬者”离去方向相反的一侧雾气深处狂奔。
他们跌跌撞撞地跑出近百米，直到完全听不到“回声”的尖啸（剩下两只似乎没有追来），才扶着一棵形态扭曲、枝干如同痉挛手指般的怪树停下，剧烈喘息。
阿瑶的领域早已消散，她靠着树干滑坐在地，法杖上的绿光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谢谢……你保护我。”她抬起头，对周维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周维摇摇头，他自已也是强弩之末。刚才刺出那一棍时，他清晰感觉到，自已延伸出的光线又微弱了一些，而且与周围网格的“不兼容感”似乎更强了。频繁使用这种“错误”能力，或许正在让他这个“错误”本身，变得更加醒目和……危险。
他环顾四周。这里的雾气更浓了，光线网格的破损也越发严重，有些地方的黑暗虚空几乎连成一片。空气中除了焦糊和腐朽味，还多了一种淡淡的、类似铁锈和臭氧混合的金属气息。
“这里……安全吗？”他问。
阿瑶摇摇头，又点点头：“暂时……‘啃噬者’和‘回声’都有地盘。这里刚才有‘回声’的气息，别的坏东西……短时间内不会来。”她顿了顿，指向雾气深处一个隐约的轮廓，“那里……有个‘旧地方’，可以休息。但路上要小心，有很多‘碎片’会……”
她的话没说完，但周维大概明白了。这里的危险无处不在，不仅是怪物，还有环境本身——那些缺失的网格（虚空陷阱）、过度增生的网格（可能是某种禁锢或污染）、以及到处漂浮的、不稳定的“数据碎片”。
休息。他迫切需要休息，恢复精神，理清思路。
“带路吧。”周维说，将变形的铁棍紧紧握在手里。
阿瑶挣扎着站起来，指着那个轮廓：“那边。跟着我，别踩发光的‘水洼’，别碰飘着的‘亮片’。”
两人再次上路，步伐缓慢而谨慎。
周维的目光扫过这片死寂而诡异的“腐壤区”，心中疑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愈发沉重。系统为何会允许这样一片“伤口”存在？阿瑶这样的异常NPC又是如何诞生并在此生存的？那些机械提示音背后的“系统”或“主脑”，究竟在计划和执行着什么？
而他自已，这个“404号无效协议者”，在这个漏洞百出又危机四伏的世界里，又该何去何从？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走在前面的阿瑶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从一片紫色的苔藓下，小心翼翼地捡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片巴掌大小、半透明、边缘不规则的水晶薄片。薄片内部，有影像在流动——那是一座繁华城市的一角，车水马龙，霓虹闪烁，是现代社会的景象，但风格与长安城截然不同。影像不断重复播放，却没有任何声音。
“这是……”周维凑近。
“记忆碎片。”阿瑶轻声说，眼神有些迷离，“有时候……会从‘伤口’深处飘出来。不属于这里的……记忆。”
她将水晶薄片递给周维。
周维接过，指尖触碰到薄片的瞬间，一段冰冷、杂乱、充满绝望情绪的信息流，猛地冲入他的意识——
**“……实验体编号7749……脑波同步异常……协议冲突……紧急冻结……”**
**“……方舟计划第三阶段……意识格式化进度67%……残留人格数据剥离……”**
**“……警告！收容单位‘青莲剑仙’出现不稳定波动……记忆回溯风险……”**
**“……深界科技……蜂巢……我们必须……”**
信息流戛然而止。
水晶薄片在周维手中化为细密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周维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实验体编号7749……那是他的内测玩家编号！
方舟计划……意识格式化……深界科技……
这些碎片化的词语，与之前的警告、与这个世界的异常、与阿瑶的表述……隐隐指向一个他不敢细想的可怕真相。
“你……看到了什么？”阿瑶关切地问。
周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已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前方雾气深处，那个被阿瑶称为“旧地方”的轮廓，突然清晰了一瞬。
那似乎是一栋半坍塌的、风格古朴的木石结构建筑残骸，像是某种庙宇或亭阁。残骸周围，隐约可以看到几尊模糊的、持剑而立的石雕轮廓。
而最让周维瞳孔收缩的是，在那残骸入口处，一道修长、落拓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仰头“望”着天空中那轮凝固的、苍白的太阳。
那人穿着一袭有些破损的青衫，长发随意披散，腰侧悬着一个酒葫芦。
即使只是背影，周维也瞬间认出了那个形象。
**青莲剑仙——李白。**
但和游戏里那个潇洒不羁、技能华丽的刺客不同，这个背影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迷茫，和……某种沉睡初醒般的、锐利的困惑。
他似乎感应到了身后的视线，缓缓转过身。
周维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被系统设定好的、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眼眸，而是深邃、锐利，如同蒙尘的古剑刚刚被擦拭出一线寒光，眼底深处，翻涌着破碎山河与未竟诗句的幻影。
他看向周维，又看向周维手中那根扭曲的生铁棍，最后，目光落在周维身上那几根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微弱闪烁的光线上。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出游戏里那种清朗的诗句吟诵。
而是用一种沙哑的、仿佛许久未曾开口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低低地吐出了两个音节：
**“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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