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干要三个大人才能合抱。树冠撑开像把大伞,下面摆着七八块青石板,磨得溜光。“情报中心”。,没下地的女人们就会聚过来。纳鞋底的,摘菜的,纯粹闲磕牙的。东家长西家短,谁家媳妇懒,谁家儿子不孝,谁家母鸡不下蛋。、加工、传播。,石板已经坐满了。。她坐在正中间那块最平整的石板上,手里拿着一把豆角在摘,眼睛却扫着每一个走过来的人。旁边是赵老太,眯着眼睛好像在打盹,但耳朵支棱着。周寡妇坐在稍远点,正在纳鞋底,针线穿过布料的嗤嗤声很有节奏。“哟,王大娘来了!”刘婶眼尖,先喊出声,“还带着聪聪?今儿没上学?”
奶奶攥紧了孙女的手,手心有点汗。
“上午没课。”王聪聪替奶奶回答,声音脆生生的,“张老师去乡里开会了。”
“这样啊。”刘婶笑了,拍拍身边的位置,“来,坐这儿。聪聪来,让刘奶奶看看,昨儿哭成那样,今天眼睛还肿不肿?”
王聪聪没动。
她仰头看奶奶。奶奶嘴唇抿得紧,犹豫了一下,还是拉着她走过去,在刘婶旁边坐下。石板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
“孩子嘛,哭哭正常。”周寡妇接话,手里针没停,“不过王大娘,你也得管管。为个鸡蛋闹成那样,传出去多不好听。”
奶奶脸僵了:“谁、谁传的?”
“哎哟,还用传?”赵老太突然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昨儿下晌,磊子哭着从你家跑出来,在村口跟二蛋说了。二蛋回家跟他娘说了,他娘来这儿纳鞋底,顺嘴就说了。”
她掰着手指头:“你看,这不都知道了?”
奶奶手指绞着衣角,指节发白。
王聪聪挨着奶奶坐着,小腿悬空晃悠。她看着这几个女人,像在辩论赛前观察对手。
刘婶,主导者,善于引导话题。
赵老太,信息库,提供“事实依据”。
周寡妇,情感包装手,把恶意裹上“为你好”的糖衣。
经典三人组。
“其实也没啥。”刘婶摘完一根豆角,扔进篮子里,“孩子小,不懂事。大了就好了。倒是秀兰那边……”
她顿了顿,等着人接话。
周寡妇果然接了:“秀兰上个月寄回来的裙子,王大娘你穿了没?那料子,我隔着包袱皮摸了一把,滑溜溜的,得不少钱吧?”
奶奶声音发干:“没穿……我这么大年纪,穿那干啥。”
“给聪聪穿也行啊。”刘婶说,“不过那种料子,小孩穿着跑跑跳跳,容易刮丝。可惜了。”
王聪聪开口了:“刘奶奶。”
“哎,聪聪你说。”
“滑溜溜的料子,不好吗?”
刘婶一愣,笑了:“好是好,就是……太扎眼了。咱们庄稼人,穿棉布粗布最实在。那种料子,城里人穿穿还行。”
“城里人穿的,就是不好的?”王聪聪歪着头。
“那倒不是……”刘婶有点接不上。
“我妈在城里,”王聪聪继续说,“穿滑溜溜的裙子,用外国字的雪花膏。刘奶奶觉得,这好不好?”
空气突然安静了。
摘豆角的声音停了,纳鞋底的声音也停了。
树下所有女人都看过来。
赵老太眼睛彻底睁开了,浑浊的眼珠盯着王聪聪。周寡妇的针扎到了手指头,“哎哟”一声,赶紧把指头含进嘴里。
刘婶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聪聪啊,”她声音放软,“这话可不能乱说。你妈在城里……那是正经工作。”
“美容院。”王聪聪吐出三个字。
“对,美容院。”刘婶赶紧点头,“给人家做脸,抹抹雪花膏,是正经手艺。”
“那为什么,”王聪聪从石板上跳下来,站到刘婶面前,仰着小脸,“刘奶奶昨天跟我奶奶说,那种地方挣钱不干净?”
“我什么时候说过!”刘婶声音尖起来,“王大娘,你这可要给我作证!我昨天就是来送把青菜,闲聊两句,哪说过这种话!”
奶奶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王聪聪不依不饶:“刘奶奶说了。你说‘那种地方,啧啧’。啧啧是什么意思?”
“我……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刘婶站起来,篮子里的豆角撒出来几根,“你这孩子,怎么还学上话了呢!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大人说话要是对的,为什么怕小孩听?”王聪聪问。
刘婶脸涨红了。
她看看周围。其他女人都低着头,但耳朵竖着。赵老太甚至悄悄往这边挪了挪屁股。
“王大娘!”刘婶转向奶奶,“你管管你孙女!这像什么话!”
奶奶伸手去拉王聪聪:“聪聪,别说了……”
“奶奶,”王聪聪没动,“刘奶奶说我妈挣钱不干净。这话要是传到我妈耳朵里,我妈会不会难过?要是传到我爸耳朵里,我爸会不会跟刘奶奶吵架?”
刘婶手一抖。
王建国虽然老实,但真要急了,也是敢抄家伙的。
“我没说!”她声音更尖了,“我就是说……说那种地方,容易让人误会!我是好心提醒!”
“提醒什么?”王聪聪往前一步,“提醒我奶奶,我妈可能在做坏事?刘奶奶,你有证据吗?”
“要什么证据!城里那种美容院,进去的都是有钱的太太小姐,穿金戴银的。秀兰一个农村女人,在里面能干啥?不就是伺候人的活儿?”刘婶脱口而出。
说完她就后悔了。
因为王聪聪点了点头。
“哦。”她说,“所以刘奶奶觉得,伺候人的活儿,就是不干净的活儿?”
“我没说!”
“那饭店服务员也是伺候人,不干净吗?学校老师伺候学生读书,不干净吗?刘奶奶,你儿子在城里理发店,也是伺候人洗头剪头,那也不干净吗?”
连环问。
一句接一句,速度快得刘婶脑子跟不上。
她张着嘴,呼吸急促,手指着王聪聪:“你……你……”
“我什么?”王聪聪眼睛都不眨,“刘奶奶,你昨天还说,我穿不起滑溜溜的裙子。可那裙子是我妈用自已挣的钱买的。她挣的钱干净,买的裙子怎么就穿不起了?”
赵老太突然咳嗽了一声。
所有人都看向她。
老太太慢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个手帕,擦了擦嘴角。
“聪聪啊,”她说,“你妈寄回来的雪花膏,能给赵奶奶看看不?我活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外国字的雪花膏呢。”
话题被岔开了。
但王聪聪听懂了潜台词——赵老太在要证据。
“在家里。”她说,“赵奶奶想看,我下午拿来。”
“别!”奶奶猛地站起来,把王聪聪拉到身后,“小孩子瞎说!没什么雪花膏!”
“怎么没有?”王聪聪从奶奶身后探出头,“铁盒子,上面有金色的花。我妈信里说了,是客人送她的,她舍不得用,寄回来给奶奶擦手。奶奶你放柜子里了,用旧手绢包着。”
奶奶身体僵住了。
刘婶眼睛亮了:“客人送的?什么客人这么大方?外国字的雪花膏,可不便宜!”
“我妈帮客人把脸上的疙瘩治好了。”王聪聪说,“客人感谢她,送的。我妈信上说,这叫谢礼。”
周寡妇停下了纳鞋底:“治疙瘩?秀兰还会这个?”
“美容院就是干这个的。”王聪聪转头看她,“周婶,你要是脸上长疙瘩,去城里找我妈,她也能帮你治。不过要收钱。她学手艺花了钱的,不能白干。”
这话太直白了。
直白到周寡妇脸红了红,嘟囔道:“我就是问问……”
“收钱是应该的。”赵老太又开口了,声音还是慢悠悠,“学手艺哪有不花钱的。我娘家侄子在县里学修拖拉机,还交了五十块钱拜师礼呢。”
风向开始微妙地转变。
刘婶察觉到了。她重新坐下,捡起撒掉的豆角。
“是啊,学手艺不容易。”她说,声音平静了些,“秀兰能干,在城里站稳脚跟了。这是好事。”
王聪聪看着她。
这个女人的退却不是因为被说服,而是因为局势不利。她在重新评估风险。
“刘奶奶,”王聪聪突然问,“你儿子在城里理发店,一个月挣多少钱?”
刘婶警觉地抬头:“问这干啥?”
“我想算算。”王聪聪说,“我妈上次信里说,她一个月能挣这个数。”
她伸出两只手,十根手指全部张开。
“一百?”周寡妇惊呼。
王聪聪点头。
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1994年,槐树村一个壮劳力在地里刨一年,扣掉成本,能剩下一百块就算好年景。
“不可能!”刘婶脱口而出,“理一个头才两毛钱!她干什么能挣一百?”
“因为她会治疙瘩。”王聪聪说,“会让人变好看。让人变好看,比理个头值钱。”
她顿了顿,补充道:“刘奶奶,你说是不是?”
刘婶说不出话了。
她儿子在理发店,从早站到晚,一个月最多三十块。还得看老板脸色。
一百块?
她想象不出来。
王聪聪重新拉住奶奶的手:“奶奶,咱们回家吧。我饿了。”
奶奶机械地点头,拉着孙女就走。脚步很快,像逃跑。
走出十几步,还能听见身后传来的嗡嗡议论声。
走远了,拐进巷子,奶奶才停下。
她蹲下身,双手抓住孙女的肩膀,抓得很紧。
“聪聪,”老太太声音发颤,“那些话……那些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王聪聪说,“我自已想的。”
“你怎么知道那些……什么治疙瘩,什么一百块?”
“我妈信里写了。”王聪聪眨眨眼,“奶奶你不识字,我念给你听,你忘了?”
奶奶愣住了。
是了。每次秀兰来信,都是聪聪念给她听。有些话,孩子念了,她听了,但没往心里去。有些话,孩子可能没念全,或者她没听懂。
“那雪花膏……”奶奶喉咙发干,“真是客人送的?”
“嗯。”王聪聪点头,“我妈说,那个客人脸上长了好多疙瘩,难受得不敢出门。我妈给她治了三个月,好了。客人高兴,送了她两盒雪花膏。她自已留了一盒,寄回来一盒。”
奶奶松开手,慢慢站起来。
她看着孙女,看了很久。
“聪聪,”她最后说,“以后……以后别去槐树下了。”
“为什么?”
“那些人……嘴杂。”奶奶别过脸,“咱不跟她们说这些。”
“可是她们会说。”王聪聪说,“她们今天说了,明天还会说。她们会说我妈钱来得不干净,说我爸是王八,说我奶不会教孩子。”
奶奶身体晃了一下。
“那你说,”她声音很轻,“该怎么办?”
王聪聪牵住奶奶的手。
“下次她们再说,”她仰起脸,晨光落在她眼睛里,“奶奶你就告诉她们——”
“告诉她们什么?”
王聪聪踮起脚,凑到奶奶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奶奶听完,猛地睁大眼睛,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孙女。
王聪聪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
“走吧奶奶,”她拉奶奶的手,“回家吃饭。我闻见窝窝头香味了。”
祖孙俩往家走。
巷子尽头,槐树的方向,隐约还能听见女人们拔高的议论声。
其中一个声音特别尖,是刘婶的:
“……邪门!那丫头今天说的话,句句往人心窝子里捅!她才六岁?六岁的孩子能说出那些话?你们说邪不邪门?”
没人接话。
只有风声穿过巷子,吹得墙头的草簌簌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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