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得化不开。“吱呀”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枯瘦的手掌满是冷汗。“快走,别回头。”。。十岁的卫长音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巷子深处就传来了脚步声。,急促,越来越近。
“分开跑!”福伯猛地推开两个孩子,“去城南土地庙汇合!”
“福伯——”
“走!”
老人转身,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瘦削的背影在昏暗的月光下显得异常决绝。卫长青最后看了他一眼,拉起妹妹就往反方向跑。
身后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还有压抑的闷哼。
卫长音要回头,被哥哥死死拽住。
“不能看,音音,不能看...”
少年的声音在发抖,脚下却一步不停。他们穿过狭窄的巷弄,绕过堆满杂物的角落,直到那些可怕的声音渐渐远去。
城南土地庙早已破败不堪。
卫长青和妹妹躲在残破的神像后面,大气不敢出。长音的小手冰凉,一直在轻轻颤抖。
“哥,福伯会来吗?”
“会的。”卫长青说得斩钉截铁,心里却像压了块巨石。
时间一点点流逝。庙外偶尔传来野狗的吠叫,每一次都让两人浑身一紧。寅时过去,卯时将至,天色从墨黑转为深蓝。
福伯没有来。
“我们回去看看。”卫长青忽然站起身。
“可是福伯说——”
“万一他受伤了,需要帮忙呢?”
长音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两个孩子小心翼翼地原路返回,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
接近侯府后巷时,他们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福伯倒在距离侯府后门十步远的地方。
老人的背上插着三支弩箭,深色的衣服被血浸透,已经凝固成暗红的硬块。他的手里还紧握着那柄短刀,刀身上沾着可疑的暗色。
“福伯!”长音扑过去,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止步。
卫长青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探向老人的鼻息。微弱的气流拂过指尖,他浑身一震。
“还活着!福伯还活着!”
老人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少爷...小姐...”
“别说话,我们去找大夫!”卫长青试图扶起他,却不知从何下手。
福伯摇摇头,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
“不要...回去...危险...”
“是谁做的?福伯,是谁?”卫长青的眼睛红了。
老人张了张嘴,鲜血从嘴角涌出。
“...玉佩...书房...老爷的...”
话没说完,他的手猛地一紧,又无力地松开。那双浑浊的眼睛还睁着,却已失去了所有神采。
卫长青呆呆地跪在那里,长音捂着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
天亮了。
第一缕晨光照进小巷,将血色染上诡异的橙红。卫长青脱下外衣,轻轻盖在福伯脸上。
“我们得回去。”
“可是福伯说——”
“不管他说什么,我们得知道发生了什么。”少年的声音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爹娘还在里面。”
长音看着哥哥,缓缓点头。
两人绕到侯府西侧的围墙。那里有棵老槐树,树枝伸进院内。小时候,他们常从这里偷溜出去玩耍。
如今,它成了回家的唯一路径。
卫长青先爬上去,伸手把妹妹拉上来。从树梢望进院子,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明远侯府已成炼狱。
庭院里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护卫、丫鬟、嬷嬷、杂役。鲜血浸透了青石板,在晨光下反射着暗红的光。有些尸体被烧得焦黑,与未燃尽的木料混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混合成令人作呕的味道。
长音猛地捂住嘴,卫长青脸色惨白,却强撑着没有移开视线。
他们从树上滑下,踩在湿黏的地面上。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带起暗红的印记。
正厅的门大敞着,明远侯卫铮倒在门槛处。这位在朝中素有威名的将军,此刻胸前插着数支弩箭,手里还握着一柄出鞘半截的长剑。
“爹——”长音冲过去,却被哥哥一把拉住。
卫长青摇摇头,眼泪终于滚落。他强迫自已看向四周,寻找母亲的身影。
没有。
“娘不在这里。”
他们穿过回廊,走向父母居住的东院。沿途的景象越来越触目惊心——书房的门窗被砸烂,里面的书籍被拖出来,在院子里堆成小山烧毁。
火已经灭了,但余烬还在冒烟。
“书房...”卫长青想起福伯临终的话。
他让妹妹等在门外,自已踩着灰烬走进去。
书房内部几乎全毁,书架倾倒,典籍散落一地,许多被烧得只剩残角。
墙上挂着的字画化为焦炭,父亲最珍爱的端砚碎成几块。
卫长青跪在地上,用手扒开灰烬。
指尖触到一块硬物——是半枚玉佩,边缘不规则,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
他擦去表面的灰,就着门外透进的光仔细端详。
玉佩质地温润,应是上等和田玉,上面雕刻的图案...
一只蜘蛛。
准确说,是类似蜘蛛的图腾,但细节处又有不同。
蜘蛛的腹部不是圆形,而是一个奇怪的符号,因为玉佩残缺,只能看到一半。
他将玉佩小心收进怀里,继续搜寻。
东厢房的门虚掩着。
卫长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回头看看妹妹,长音跟在他身后,小脸煞白。
推开门,熟悉的熏香气味扑面而来——是母亲最爱的沉水香。
但如今这香气里,混入了另一种味道。
血腥味。
侯夫人林婉靠在榻上,穿着她最爱的藕荷色长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还戴着她常戴的那支碧玉簪。
如果忽略她胸前那片暗红,和苍白如纸的脸色,她就像平日小憩时一样安详。
“娘——”
长音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一步步走过去,跪在榻前,伸出手想碰触母亲的手,又在半空停住。
那只手已经冰凉。
卫长青站在门口,浑身僵硬。
他看见母亲另一只手里攥着什么——是一方丝帕,上面有深色的字迹。
他走过去,轻轻掰开母亲的手指。丝帕上是用血写成的几个字:
“勿报仇,活下去。”
字迹潦草,最后一笔几乎拖不动,显然是在极痛苦的情况下写就。
“为什么...”长音喃喃道,“娘为什么不让我们报仇?”
卫长青没有说话。他看着母亲安详的面容,忽然注意到她的衣领有些歪斜。
伸手整理时,触到她颈侧一处微小的伤口。
不是刀剑伤,而是一个细小的孔洞,周围皮肤泛着诡异的青黑。
毒。
“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长音的声音将卫长青拉回现实。
他环顾这个曾经充满温暖回忆的房间——母亲在这里教他们读书,父亲在这里讲朝中趣闻,一家人在这里度过无数个夜晚。
现在,一切都毁了。
“先离开这里。”卫长青哑声道,“那些人可能还会回来。”
“可是爹娘...”
“我们不能让他们曝尸在这里。”少年咬紧牙关,“但我们也不能留太久。”
他们在院子里找到一把尚未损坏的铁锹。
在后花园的桂花树下——母亲最喜欢的地方——挖了一个简单的墓穴。
没有棺木,只能用锦被将父母遗体小心包裹,合葬在一起。
当最后一抔土落下,长音终于崩溃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爹做错了什么...娘做错了什么...”
卫长青抱住妹妹,任她哭湿自已的衣襟。
他自已的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胸腔里冰冷坚硬的什么东西,在生根发芽。
回到书房废墟,卫长青继续搜寻。福伯临终特意提到书房,一定还有别的线索。
在一堆烧焦的书页下,他发现了一块松动的青砖。
撬开后,里面是个小小的暗格,放着几封信和一个油布包裹。
信是父亲与朝中同僚的往来,内容多涉及边防军务。
油布包裹里是一本薄册,封面无字,翻开后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和数字。
“这是什么?”长音凑过来看。
卫长青摇摇头。
他快速浏览,发现其中一些名字似曾相识——有些是朝中官员,有些是商贾,还有些完全陌生。
册子最后几页被撕掉了,边缘参差不齐。
“先带走。”
他将册子和信贴身藏好,想了想,又将那半枚玉佩拿出来,用绳子穿好,戴在颈上。
走出书房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曾经装满父亲智慧和理想的地方,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就像他们的家,他们的人生。
离开侯府前,他们去了自已居住的西厢院。
卫长青从床底暗格里取出一个小木盒——里面是这些年积攒的碎银和一些母亲给的首饰。
长音则抱起了她最爱的布偶兔子,那是母亲亲手缝制的。
“只带必要的。”卫长青说,“我们要尽快出城。”
“去哪儿?”
少年沉默片刻。
京城是不能待了,那些灭门的人很可能还在找漏网之鱼。
亲戚?父亲在朝中树敌不少,如今侯府遭难,谁敢收留?
“先去江南。”他想起父亲有个故交在扬州,虽已多年不来往,但或许...
院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两人立刻屏息,躲到窗后。
透过缝隙,看见一队黑衣人马停在侯府大门外,为首的人翻身下马,查看门上的封条。
“大人,里面已经清理干净。”
“确定没有活口?”
“昨夜清点过尸首,除了逃走的一老两小...”
“找到他们。”那人的声音冰冷,“尤其是那两个孩子,必须灭口。”
长音捂住嘴,卫长青的心跳如擂鼓。他紧紧握住妹妹的手,用眼神示意——别出声。
黑衣人没有进府,只是在门外逗留片刻,便上马离去。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两人才松了口气。
“他们是谁?”长音颤抖着问。
卫长青摇摇头,但手不自觉抚上胸前的玉佩。那个蜘蛛图腾,那些黑衣人,父亲的秘密册子...
这一切一定有联系。
从侯府后墙翻出时,已是午后。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穿行在小巷中,尽量避开行人。
路过一处茶摊时,听见几个茶客在议论。
“听说明远侯府昨夜走水了,烧死了好多人...”
“什么走水,我听说是有匪人入府抢劫...”
“嘘,小声点,这事儿不简单。今早宫里都来人了,封了侯府,不许任何人靠近。”
“卫侯爷不是刚立了战功吗?怎么会...”
“朝堂上的事,谁知道呢。总之,少议论为妙。”
卫长青拉着妹妹快步走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灭门惨案,在别人口中不过是一桩“走水”,几句谈资。
他们的至亲,他们的家,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被抹去。
傍晚时分,他们混在出城的人群中,离开了京城。守城士兵检查得很松,似乎根本不知道有两个孩子从侯府逃出。
或者说,有人故意放他们出城。
这个念头让卫长青背脊发凉。如果那些黑衣人真想赶尽杀绝,封锁城门是最简单的方法。为什么让他们离开?
除非...他们想放长线钓大鱼。
“哥,我饿了。”长音小声说。
卫长青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硬馒头,分给妹妹一半。这是从侯府厨房带出来的,已经干硬,但他们吃得格外珍惜。
今夜要在哪里过夜?身上这点银钱能撑多久?扬州那么远,怎么去?
一个个问题压下来,几乎让少年喘不过气。但他不能倒,他是哥哥,是长音现在唯一的依靠。
“我们先找地方休息。”他环顾四周,发现前方有个破庙,“就那里吧。”
破庙比土地庙还不如,佛像只剩半截,屋顶漏着几个大洞。但至少能遮风,暂时安全。
卫长青生起一小堆火,兄妹俩靠在一起取暖。长音很快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
少年却毫无睡意。他拿出那本小册子,借着火光仔细研究。人名,数字,日期...像是一本账册,又像是某种记录。
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顿住了。
这一页的抬头写着“蛛网”二字,下面列着一串代号:“黑蛛”、“赤蛛”、“金蛛”...每个代号后面都有金额和日期。
最后一笔交易记录,是三个月前。
而交易的代号是——“诛侯”。
卫长青浑身发冷。他想起玉佩上的蜘蛛图腾,想起黑衣人首领冰冷的语气,想起母亲用血写的“勿报仇”。
这不是普通的仇杀或抢劫。
这是一个计划周密的行动,而他们的父亲,是早就被盯上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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