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外传来狼嚎。,卫长青将她搂得更紧。,映出一双与年龄不符的眼睛。,有恐惧,但更多的是逐渐成型的决心。,是怕他们送死。,又希望他发现什么?,那个看着他们长大的老人,用生命为他们争取了逃生的时间。。
只剩下他和长音。
卫长青从怀里取出那半枚玉佩,握在掌心。
玉质冰凉,却慢慢被体温焐热。
“我会查清楚的。”
他对着虚空轻声说,像是对父母,对福伯,也对自已,
“不管是谁,为什么...我一定会查清楚。”
然后,报仇。
不是为了仇恨本身,而是为了那些不能白流的血,那些不能枉死的人。
长音在梦中呢喃了一声“娘”。
卫长青低头看着妹妹,眼神柔软了一瞬,随即更加坚定。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保护好妹妹,必须强大到足以揭开真相,面对敌人。
这条路会很长,很难,充满未知的危险。
但他没有选择。
火光渐弱,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少年靠着残破的佛像,终于合上眼睛。
他不知道,在遥远的京城,一双眼睛正盯着南方。
也不知道,胸前的蜘蛛玉佩,在某个地方,还有另外半枚。
更不知道,从这一夜起,他的人生将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北风呼啸着卷过官道,鹅毛大雪已下了整整一夜。
清晨时分,整个世界银装素裹。
官道旁的枯树枝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偶尔有承受不住的枝桠“咔嚓”断裂。
一辆四匹马拉的朱轮华盖马车缓缓行驶在积雪的路上。
马车两侧各有四名骑马的护卫,人人腰佩长刀,神情肃穆。
马车帘幕用的是上好的杭绸,绣着精致的兰花纹样。
车厢内,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郡主,再往前二十里就是青州城了。”车厢外传来护卫首领沉稳的声音。
“知道了。”
清脆的童声从帘内传出,
“赵统领,雪大路滑,不必赶得太急。”
“是。”
车厢内,宋清宁倚在软垫上,手里把玩着一柄未出鞘的短剑。
这女孩约莫十一二岁年纪,身穿绯色织金锦袄,领口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小脸莹润如玉。
她眉眼生得极好,既有江南女子的清丽,又因常年习武多了几分英气。
此刻她正噘着嘴,显然对这次行程不太满意。
“爹爹也真是的,非要我这时候进京。”
她小声嘀咕,
“还说皇祖母想我了,明明上月才见过。”
对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嬷嬷,闻言笑道:“太后娘娘宠您,一日不见都想得紧。何况这次是让您在宫里住到过年呢。”
“可我在江南还没玩够。”
宋清宁收起短剑,
“听说青州城有家铺子的梅花糕特别好吃,赵嬷嬷,咱们进城买些可好?”
赵嬷嬷刚要说话,马车忽然减速。
“怎么回事?”宋清宁探头问。
“回郡主,前方城门口似有喧哗。”
赵统领的声音传来,
“属下已派人前去查看。”
宋清宁眼睛一亮。
她本就嫌旅途沉闷,如今有事可看,立刻来了精神。
“我自已去看。”
“郡主不可——”
赵嬷嬷的话还没说完,宋清宁已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雪地上留下她小小的脚印。
护卫们连忙下马跟随,却不敢拦得太紧——这位小郡主的脾气他们清楚,越拦越来劲。
青州城门口,一群人正围成圈指指点点。
圈中央是个馒头铺,老板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正揪着两个孩子的衣领。
“小贼!光天化日敢偷东西!”
被揪着的男孩约莫十三四岁,女孩小些,两人都衣衫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男孩脸上有块淤青,显然刚才挨了打,却死死把妹妹护在身后。
“我们没偷!”男孩声音沙哑,“我只是...只是想赊两个馒头,妹妹病了...”
“赊?”老板冷笑,“谁知道你们是哪来的流民,赊了跑了,我找谁要去?”
女孩咳嗽起来,小脸烧得通红。男孩急了,挣扎着想脱身,却被老板一巴掌扇倒在地。
“哥!”女孩哭喊着扑过去。
“住手!”
清脆的喝声传来。
围观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只见一个穿绯色锦袄的女孩大步走来,身后跟着数名带刀护卫。
馒头铺老板一愣,见这阵势知道来了贵人,连忙松开手。
“这位小姐,这两个小贼...”
“他们偷了什么?”宋清宁打断他。
“两个白面馒头!刚出锅的!”
老板从地上捡起用油纸包着的馒头,已经沾了雪泥,“您看,证据在这儿!”
宋清宁看向那两个孩子。
男孩正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渗血,却第一时间检查妹妹是否受伤。
女孩依偎在哥哥怀里,咳得浑身颤抖。
她注意到,男孩的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忍,而那女孩的病容,显然不是装的。
“馒头多少钱?”宋清宁问。
“两...两文钱一个。”老板声音低了些。
宋清宁从腰间荷包取出一小块碎银,足有半两重,扔给老板。
“够了吗?”
“够!够!”老板接过银子,喜笑颜开,“小姐真是菩萨心肠!”
“我不是菩萨。”
宋清宁冷冷道,
“只是见不得有人恃强凌弱。他们两个还是孩子,即便真饿了拿你馒头,也不该下这么重的手。”
老板讪讪地不敢接话。
宋清宁不再理他,转身走到那两个孩子面前。
护卫想拦,她摆摆手。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男孩。
男孩警惕地看着她,又看看她身后的护卫,没有回答。
只是将妹妹搂得更紧。
“你别怕。”
宋清宁蹲下身,尽量让自已的声音柔和些,“我只是想帮你们。这银子你拿着,带妹妹去看大夫。”
她从荷包里又取出一锭银子,约莫五两重。这在当时够普通人家生活数月。
男孩没有接。他的目光在宋清宁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们?”
宋清宁愣了愣,随即笑了:“需要理由吗?我就想帮,不行吗?”
“天下可怜人很多。”男孩声音很低,“你帮不过来。”
“见一个帮一个呗。”
宋清宁说得理所当然,
“今天我遇见你们,是缘分。拿着吧,天这么冷,你们穿得太少了。”
女孩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更厉害。男孩终于慌了,轻拍妹妹的背,眼里满是焦急。
宋清宁见状,立刻解下自已的狐裘披风,不由分说裹在女孩身上。
“郡主,这可使不得!”赵嬷嬷急忙上前,
“您要是着凉了,老奴怎么跟侯爷交代...”
“我穿得厚,没事。”宋清宁摆摆手,又对护卫说,
“去把我车里的那件备用斗篷拿来,还有装点心的食盒。”
护卫应声而去。
男孩看着宋清宁,嘴唇动了动,终于低声道:“谢谢...我叫卫青,妹妹叫卫音。”
他隐去了名字里的“长”字。经历灭门之祸后,卫长青明白,任何全名都可能带来危险。
“卫青,卫音。”宋清宁念了一遍,笑道,
“好名字。我叫宋清宁。”
她没说自已的封号。
并非刻意隐瞒,只是觉得没必要。
这时护卫取来了斗篷和食盒。宋清宁将斗篷递给卫长青,又打开食盒,里面是各色精致的江南点心。
“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她拿起一块枣泥糕递给卫音,“这个不腻,生病了也能吃。”
卫音怯生生地看着哥哥。卫长青犹豫片刻,点点头。
女孩接过糕点,小口小口吃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怎么了?不好吃吗?”宋清宁忙问。
“好吃...”卫音抽噎着,“是...是太好吃了...像娘以前做的...”
卫长青别过脸去。
宋清宁注意到,这少年的眼眶也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
她心中一动。
这两个孩子气质不凡,不似普通流民。
尤其那男孩,举止间隐约有种教养良好的痕迹。
“你们...是从京城来的?”她试探着问。
卫长青身体明显一僵,随即摇头:“不是。”
但他那一瞬间的反应,没逃过宋清宁的眼睛。
她想起这几日听到的一些传闻...
“郡主,该启程了。”
赵嬷嬷轻声提醒,
“再耽搁,天黑前赶不到驿站了。”
宋清宁点点头,却对卫长青说:“这锭银子你务必收下。青州城东有家济世堂,大夫姓陈,医术好,诊金也公道。带你妹妹去看看。”
卫长青这次没再推辞。他接过银子,深深看了宋清宁一眼,忽然躬身行了个标准的揖礼。
“今日之恩,卫青铭记于心。他日若有能力,必当报答。”
“报答什么呀。”宋清宁笑了,
“我就是顺手帮忙。你们好好活下去,就是最好的报答了。”
她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牌。
玉牌上刻着清雅的兰花图案,背面是个“宁”字。
“这个给你们。”
她将玉牌塞给卫长青,
“如果...如果以后在江南遇到难处,可以拿着这个去扬州清远侯别院求助。就说是我给的。”
卫长青握着尚带体温的玉牌,喉头发紧。自从那夜之后,他第一次感受到来自陌生人的善意。
“你为什么...”他声音有些哽咽,“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宋清宁偏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爹爹常说,人有能力时,就该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我娘也说,见义勇为是侠者本分。我虽然还不是大侠,但可以从小事做起呀。”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雪又下大了。
赵嬷嬷为宋清宁撑起伞,催促她上车。护卫们已经上马,准备继续赶路。
宋清宁爬上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卫长青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那件斗篷裹在妹妹身上。
雪落在他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男孩的背影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格外坚韧。
“郡主?”
赵嬷嬷轻唤。
宋清宁钻进车厢,帘子落下前,她又掀开一角,对护卫首领说:“赵统领,留两个人暗中照看一下那两个孩子,确保他们平安进城看大夫。别让他们发现。”
“是。”
马车缓缓启动。炭盆的暖意重新包裹全身,宋清宁却有些出神。
“郡主心善是好事。”
赵嬷嬷温声道,
“只是如今世道不太平,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知道。”
宋清宁摆弄着短剑的穗子,
“但那两个孩子不一样。嬷嬷你看见那男孩的眼神了吗?”
“老奴看见了,确实不像寻常孩子。”
“何止不像寻常孩子。”
宋清宁若有所思,
“他那行礼的姿势,是标准的士族礼。还有他妹妹,虽然病着,但吃相很斯文,显然是受过教养的。”
赵嬷嬷神色一凛:“郡主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
宋清宁摇头,
“但他们肯定不是普通流民。而且...嬷嬷,你听说京城那件事了吗?”
“您是说...明远侯府?”
宋清宁点点头,声音低了下去:“爹爹来信时提了一句,说卫侯爷一家遭了难,满门...唉。那两个孩子也姓卫,年纪也对得上。我只是猜测...”
她没有说下去。
有些事,不宜说破。
马车驶出青州城范围时,宋清宁又掀开车帘往后看。
茫茫雪野中,已看不见那对兄妹的身影。
只有两行脚印延伸向城池方向,很快就被新雪覆盖。
“他们会没事的吧。”她喃喃道。
“郡主既已出手相助,便是他们的造化。”
赵嬷嬷安慰道,
“何况您还留了玉牌。若真是...那家的孩子,将来或许真有用到的时候。”
宋清宁沉默片刻,忽然问:“嬷嬷,你说这世上,为什么好人总没好报呢?卫侯爷我见过,去年他来江南巡查水军时,还教过我射箭。那样一个英雄人物,怎么就...”
赵嬷嬷叹了口气,将小郡主搂进怀里:“朝堂上的事,老奴不懂。但太后娘娘常念一句佛偈: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轮回太慢了。”
宋清宁轻声说,
“我要的是现世报。”
赵嬷嬷心头一跳,低头看去,只见小郡主眼中闪着与她年龄不符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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