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便是一生陈屿陈屿最新热门小说_免费小说全文阅读一眼，便是一生(陈屿陈屿)

1 车站二〇〇七年的冬天，陈屿十六岁。腊月二十三，小年。火车站里人山人海，

到处都是扛着编织袋、拖着行李箱的返乡人。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味、汗味，

还有那种只有春运才有的、混杂着焦躁和期盼的气息。陈屿站在候车室门口，

两只手提着四个袋子，背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他刚从省城的舅舅家回来，

舅妈往他包里塞满了年货——腊肉、香肠、自己做的酱菜，还有给奶奶的羊毛衫。

东西太多了。他像个企鹅一样摇摇晃晃地往里走，眼睛盯着地面，生怕被什么东西绊倒。

候车室的地砖滑，他走得很小心。但还是出事了。一个拖着行李箱的男人匆匆跑过，

行李箱的轮子撞在他脚上。陈屿失去平衡，手里的袋子散了一地——腊肉滚出去老远，

香肠掉在地上，装酱菜的玻璃瓶骨碌碌滚向人群。“哎哟，对不住对不住！

”男人回头喊了一嗓子，人已经跑远了。陈屿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年货，

一时不知道先捡哪个。周围的人群从他身边涌过，没有人停下。

那些脚从他散落的东西旁边绕过，偶尔有行李碾过他的香肠，塑料袋发出刺啦的声响。

他蹲下来，开始捡。腊肉，捡起来，拍一拍灰。香肠，捡起来，有几根被踩过了，

包装袋上印着鞋印。酱菜瓶子，滚到哪儿去了？他抬起头，四处张望。然后他看见了她。

一个女孩正弯着腰，从人群的缝隙里捡起那个酱菜瓶子。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

头发扎成一个马尾，侧脸被候车室的灯光照得柔和。她直起身，朝他走过来。陈屿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帮了他——虽然这确实让他感激。是因为她太漂亮了。

那种漂亮不是电影明星那种浓烈的、有攻击性的漂亮。

是一种干净的、舒服的、让人看了一眼就挪不开眼睛的漂亮。眉眼弯弯的，

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整个人像是从那种老挂历上走下来的。“给你。”她把酱菜瓶子递过来，

“还有这个。”另一只手里，是他滚落的几根香肠。陈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谢谢”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女孩看了看他手里乱七八糟的袋子，

又看了看他笨拙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东西太多了。”她说，“我帮你拿一点吧，

你检票好拿。”她的声音也很好听。软软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像是冬天的太阳，

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陈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不用了……”他说，

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我、我自己可以……”女孩没理他。

她已经弯腰捡起了他最大的那个袋子，拎在手里，朝他抬了抬下巴。“走吧，你哪趟车？

”陈屿说了车次。女孩点点头：“巧了，我也是。走吧。”她走在前面，

白色的羽绒服在人群里格外显眼。陈屿跟在她后面，手里剩下的袋子突然变得轻了。

---检票的时候，她一直走在他前面。长长的队伍慢慢往前挪，

她的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陈屿看着那个马尾，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得很快。

快到他检票的时候，她才回过头来，把袋子还给他。“小心点，别再掉了。”陈屿接过袋子，

鼓起所有的勇气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女孩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太好看了，陈屿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有缘再见的话，就告诉你。”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进站台，消失在人群里。陈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直到后面的人推他：“小伙子，走不走？后面都等着呢！”他才回过神来，跟着人流往前走。

他不知道的是，后来他会无数次想起这一天。无数次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再勇敢一点。

---2 归途火车是绿皮车，慢车，从省城到他的小县城要六个小时。陈屿买的硬座，

靠窗的位置。他把行李塞到座位底下，趴在窗边往外看。天已经黑了。站台的灯光往后退去，

火车开动了。他靠在窗边，脑海里全是那个女孩。她的样子，她的声音，

她帮他捡东西时的动作，她笑的时候眼角的弧度。她叫什么名字？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她是回家过年吗？家在哪一站？她还记得他吗？那个笨手笨脚、连谢谢都说不出来的男生？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窗外的灯光越来越稀疏，后来只剩下黑暗。

陈屿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一张普通的、十六岁的男生的脸。他忽然觉得很懊恼。

刚才为什么不多说几句话？为什么连她的名字都没问到？为什么她要走的时候，

他就那么傻站着，什么都没说？他把脸埋进胳膊里，闭上眼睛。她的样子还在脑海里，

清晰得像是印在上面。后来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车站。人群来来往往，

他蹲在地上捡东西，她走过来，弯下腰，把酱菜瓶子递给他。他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笑着回答了他。但梦里的声音很模糊，他听不清。他想再问一遍，

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然后他就醒了。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火车快要到站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心里忽然空落落的。他知道，那个女孩不在这趟车上。

她应该在之前的某一站下车了。他去不了她下车的站。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3 过年县城很小。

陈屿家住在老城区，一个有些年头的小院里。奶奶在门口等他，看见他从三轮车上下来，

脸上笑出了褶子。“回来啦！饿不饿？锅里给你留着饭！”陈屿把年货拎进屋，

奶奶一边拆一边念叨：“你舅妈太客气了，这么多东西，路上累不累？”“还好。”陈屿说。

他把酱菜瓶子放在桌上，忽然想起那个女孩帮他捡起这个瓶子的画面。“奶奶，”他问，

“你有没有在车站见过一个女孩？大概……跟我差不多大，很漂亮，穿白色羽绒服。

”奶奶想了想：“车站？哪个车站？”“省城的火车站。”“那奶奶怎么见得到？

奶奶又不去省城。”陈屿不说话了。是啊，奶奶怎么会知道。他只是……太想再见到她了。

---过年那几天，县城很热闹。街上到处是红灯笼，鞭炮声从早响到晚，孩子们跑来跑去，

大人们聚在一起打牌聊天。陈屿走在街上，眼睛却一直在人群里搜寻。他在找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每看到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女孩，他的心就会跳一下。

然后看清不是她，心又沉下去。除夕夜，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电视里放着春晚，

窗外烟花砰砰地响，满桌的菜热气腾腾。陈屿夹了一筷子菜，

忽然想起那个女孩说的“有缘再见的话，就告诉你”。有缘再见。什么是缘？

是能在几千万人里遇见？是能在同一个车站、同一趟车、同一个时刻？还是——错过了，

就是无缘？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和她有缘。他们遇见了。她帮了他。她对他笑了。

她说了那句话。然后她走了。这算缘吗？他问自己。算吧？至少，他遇见了她。

可如果只是遇见，那为什么他心里这么难受？---4 等待年后开学，陈屿高三了。

他每天骑车上学放学，路过火车站的时候，总会忍不住放慢速度，往候车室的方向看一眼。

他知道她不会再出现。但他还是看。万一呢？万一她也是这个县城的呢？

万一她也在这条街上住呢？万一哪天，他们又遇见了呢？

他把那个画面在心里想了无数遍——他推着车走在街上，她从对面走过来。他认出她，

叫住她，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她看着他，认出了他，笑着说：“是你啊。

”然后他们交换名字，交换联系方式，然后……然后什么？陈屿想不出来。但他知道，

只要再见到她，他一定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傻了。他会问她叫什么名字，会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会说谢谢，会说很多很多话。他会——可是她没出现。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春天来了，

街边的树绿了，她没出现。夏天来了，天气热了，她没出现。秋天来了，叶子黄了，

她没出现。冬天又来了。又是一年春运。陈屿站在火车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还是那么多人，还是那么拥挤，还是那种混杂着焦躁和期盼的气息。他走进候车室，

站在那个她曾经站过的地方。人群从他身边涌过，没有人停下。他闭上眼睛，

努力回想她的样子。白色的羽绒服，马尾辫，弯弯的眉眼，软软的身音。可是，

他发现她的样子有点模糊了。他拼命地想，想把那些细节抓回来。但越是想，越是抓不住。

他忽然慌了。他怎么能忘了她的样子？他怎么能？他睁开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那些面孔从他眼前掠过，没有一个是他想看见的。他在人群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