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洲的雾还未散尽,陆昭烬已在码头等候。青石板被露水浸得滑溜,他扶着老槐树的树干站稳,粗布衫的袖口沾着草屑——昨夜在乱葬岗埋师父时蹭的,那股腐土味混着晨雾,总让他想起墨知微最后冰凉的手。腕间星纹在袖子里隐隐发烫,赤金纹路已蔓至肘部,像条活物盘踞着,他下意识用右手按住,指腹能觉出皮肤下细微的搏动,像师父说的“星核在跳”。,几艘乌篷船歪斜地泊在岸边,船板缝里卡着干涸的鱼鳞。陆昭烬记得老渔夫说“往上游走,过碎星滩”,可这雾浓得化不开,连对岸的轮廓都看不清,只隐约听见远处鸥鸟的叫声,像被掐住了脖子。他摸出怀里的青铜残片,那“星晷”二字在雾里泛着微光,和苏清沅给的月华玉佩相碰,发出极轻的“叮”声,像师父从前修书时用的铜尺敲在纸上的响。“等久了?”,陆昭烬回头,见苏清沅撑着把油纸伞走来。月白裙摆沾着露水,发梢的草屑没了,想是今早梳洗过。她手里提着个青布包袱,包袱角露出半截药杵,杵头还沾着没洗净的药渣。陆昭烬注意到她脸色比昨夜更白,眼下浮着青影,想必一夜未眠。“刚到。”他移开目光,指了指江面,“雾大,船不好找。”,伞沿往他这边偏了偏,自已半边肩膀露在雾里:“我雇了条新船,船主说能过碎星滩。”她顿了顿,从包袱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去,“刚蒸的桂花糕,垫垫肚子。”,油纸还热乎,桂花的甜香混着雾气钻进鼻子。他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却莫名想起小时候师父偷偷塞给他的麦芽糖。苏清沅看着他吃,忽然说:“你腕间的星纹……比昨夜更红了。”,见袖子下的赤金纹路果然深了些,边缘像渗了血。他放下糕点,卷起袖子——星纹已蔓至肘弯,皮肤下的血管凸起,像蛛网般蔓延。“师父说,长到肘部就走不出城了。”他声音发闷,“可我们还是要走。”
“因为不走,死得更快。”苏清沅从袖中摸出月华玉佩,玉佩上的莲花白光比昨夜亮了些,“这玉佩能中和星烬戾气,但治标不治本。灵墟有药王仙谷的分舵,谷主或许有办法。”她指了指江面,“船来了。”
浓雾里果然划来条乌篷船,船头站着个戴斗笠的船夫,看不清脸。船靠岸时,陆昭烬闻到股熟悉的腥气——和碎星滩沙蝎异兽身上的味儿一样。他皱了皱眉,苏清沅却已提起包袱上了船,回头冲他招手:“上来吧,别误了时辰。”
船舱很小,只容两人对坐。船夫收了钱,便蹲在船头抽烟,烟锅里的火星在雾里一明一灭。陆昭烬把青铜残片和月华玉佩并排放在膝上,看它们在雾里泛着微光,忽然想起墨知微说的“星晷天盘在你怀里”,伸手按了按胸口——那里除了心跳,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你在找这个?”苏清沅忽然问。
陆昭烬抬头,见她从包袱里取出个巴掌大的铜盘,盘心刻着和青铜残片一样的“星晷”二字,边缘还嵌着几颗米粒大的宝石,正随着船身晃动折射微光。“这是我在药王仙谷的藏书阁见过的仿品。”苏清沅把铜盘推到他面前,“真正的星晷天盘,据说能引动星辰之力,推演星烬轨迹。”
陆昭烬指尖刚触铜盘,腕间星纹突然一烫。铜盘上的“星晷”二字竟浮了起来,和青铜残片上的字重合,发出“嗡”的一声轻响。船身随之晃了晃,船夫回头骂了句什么,听不清。苏清沅按住他的手:“别动,它在认主。”
果然,那股灼痛很快退去,铜盘上的宝石光芒大盛,竟在雾里投出幅模糊的星图——北斗七星的勺柄指向东方,勺心处标着个小红点,旁边写着“东荒坠星幽渊”。陆昭烬心头一震,这和第一章里《寰宇晷》夹页的地图一模一样。
“看来我们没走错路。”苏清沅松了口气,收起铜盘,“等过了碎星滩,就按这星图走。”
船行渐快,雾却越来越浓,连船夫的斗笠都看不见了。陆昭烬只听见“哗哗”的水声,和船底偶尔传来的“咔嚓”声,像什么东西在啃咬船板。他掀开舱帘一角往外看,只见江水泛着灰黑,水面下影影绰绰有东西在游动,甲壳上的黑斑在雾里闪着幽光——是沙蝎异兽。
“别看。”苏清沅按住他的手,声音有些发紧,“那东西怕月华玉佩的光。”她把玉佩摘下来,放在船舷边,白光果然让那些黑影退开了些。
陆昭烬靠回船板,感觉星纹的灼痛又加剧了,像有无数细针在扎。他摸出桂花糕咬了一口,却尝不出甜味,只觉喉咙发苦。苏清沅见状,从包袱里取出个瓷瓶,倒了颗红色药丸递给他:“这是‘续脉丹’,能暂时压住星核的躁动。”
药丸入口即化,带着股辛辣的薄荷味。陆昭烬只觉一股暖流从喉头滑下,星纹的灼痛果然减轻了些。他看着苏清沅专注的侧脸,忽然说:“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们才认识两天。”
苏清沅把药瓶收好,目光落在江面的雾上:“因为三年前,我师父也死在星烬里。”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临死前说,星烬不是天灾,是有人在‘喂’它。我想知道是谁,也想……不让更多人像他一样。”
陆昭烬想起墨知微,心口一紧。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月华玉佩重新挂回颈间,让那点白光贴着星纹。雾里的船行得慢,像在和时间较劲,直到日头升高,雾才渐渐散了些。
“快到了。”船夫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陆昭烬抬头望去,只见前方水面变得浑浊,泛着灰黑色的泡沫,正是老渔夫说的“碎星滩”。滩边的礁石上挂着些灰白色的碎片,像被烧焦的骨头,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灰。
“坐稳了。”船夫猛地一撑篙,船身箭一般冲向碎星滩。
陆昭烬只觉船身剧烈颠簸,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死死抓住船舷,看见船底不断有沙蝎异兽撞上来,尾钩在船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苏清沅把月华玉佩贴在船底,白光所到之处,异兽纷纷退开,却仍有几条漏网之鱼,用尾钩勾住了船舷。
“砍断它!”苏清沅喊。
陆昭烬抄起船桨,用尽力气砸向尾钩。黏液溅在他手背上,立刻冒起白烟,疼得他倒吸冷气。他顾不上擦,又连砸几下,终于把尾钩砸断。那异兽“嘶”地叫了一声,沉入水中。
船终于冲过碎星滩,前方豁然开朗——一片绿洲出现在眼前,中央有座木屋,正是昨夜陆昭烬昏迷前见到的那座。船夫把船停在岸边,收了钱,便撑船离去,一句话也没说。
陆昭烬和苏清沅踏上绿洲的土地,脚下的沙子滚烫,踩上去“滋滋”作响。他低头看去,沙子里竟嵌着些暗红色的晶体,像凝固的血。苏清沅用银针挑起一粒,针尖立刻变黑:“是星烬结晶,沾多了会要命。”
两人不敢久留,朝着木屋走去。推开门时,陆昭烬愣住了——屋里空无一人,只有桌上的药碗还冒着热气,仿佛苏清沅昨夜就在这里煎药。窗台上放着本笔记,封皮上写着“药王仙谷·星烬录”。
陆昭烬翻开笔记,第一页就是苏清沅的字迹:“星烬非天灾,乃人为。三十年前天衍神宗‘星烬抑制计划’失败,放出‘烬主’,此后星烬频发……”
他正看得入神,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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