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把锋利的刀,切在许知鸢脸上。,盯着天花板上陌生的石膏花纹,已经看了两个小时。身下的床垫柔软得不可思议,羽绒被轻若无物,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薰衣草香薰味道——一切都很舒适,舒适得像一场精心编织的噩梦。。,最森严的安保,最私密的豪宅。昨晚,顾临川的助理周谨开着那辆黑色迈巴赫,将她从那间只有二十平米、墙皮脱落、蟑螂横行的出租屋里接出来。她只带了一个小小的旧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几本书,和一张全家福照片。,全程不多说一句话,只是在她下车时,递给她一串钥匙和一张门禁卡。“许小姐,这是别墅的钥匙和门卡。密码是您的生日。”他顿了顿,补充道,“顾总吩咐,您可以在别墅内自由活动,但请不要随意离开园区。如果需要外出,请提前告知我,我会安排司机。”,也很疏离。每一个字都在提醒她:你是一个被圈养起来的、需要用自由来交换生存的囚徒。,赤脚踩在柔软的长绒地毯上。冰凉从脚底蔓延上来,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卧室很大,比她那间出租屋的整个房子都大。衣帽间里已经挂满了当季的衣服,从连衣裙到睡衣,尺码分毫不差。梳妆台上摆满了她曾经熟悉、如今已用不起的护肤品和彩妆。一切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像一个豪华版的监狱,连囚衣都为她量身定制。
她拉开厚重的窗帘。
窗外是一个精心打理过的花园,远处是人工湖,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景色很美,美得不真实。她记得,顾临川曾经说过,等将来有钱了,要买一栋带大花园的房子,种满她喜欢的玫瑰。
现在他做到了,以她从未想过的方式。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的入账短信。一笔一百万的汇款,备注是“医疗费”。紧接着,是主治医生发来的信息:“许小姐,您母亲今早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专家会诊安排在明天上午十点。另外,您预存的医疗费已经到账,请放心。”
许知鸢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暗下去。
她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乌青,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株失去水分、正在枯萎的植物。
“三年。”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已,无声地说。
只是三年。
三年后,债还清了,妈妈的病也治好了,她就自由了。
她可以重新开始,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找一份普通的工作,过普通的生活。
至于顾临川…
许知鸢闭上眼睛,将那个名字连同心底翻涌的尖锐痛楚,一起狠狠压了下去。
楼下传来轻微的声响。
许知鸢换上了一件简单的棉质连衣裙——衣帽间里最不起眼的一件。她打开卧室门,沿着旋转楼梯下楼。
周谨已经等在客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
“许小姐,早。”他微微欠身,“这是顾总吩咐给您的。”
许知鸢接过,打开。里面是几份文件:一份是别墅的详细平面图和注意事项,一份是日常用品的清单,还有一份…是作息时间表。
早上七点起床,八点早餐,十二点午餐,晚上七点晚餐…安排得精确到分钟。最下面一行小字:如无特殊情况,顾总每日晚十点前会回到别墅。
“顾总的意思是,希望您能尽量遵守时间表。”周谨的声音平稳无波,“另外,别墅日常有钟点工负责打扫,但三餐需要您亲自准备。顾总的口味偏好,我已经列在清单后面了。”
许知鸢捏着纸张的手指收紧。
亲自准备三餐。这大概是他“合理要求”中的一部分——让她像个真正的、被包养的情人一样,为他洗手作羹汤。
“我知道了。”她听到自已平静的声音。
周谨又交代了一些琐事,比如安保系统的使用方法,哪些房间未经允许不能进入(主要是三楼顾临川的书房和卧室),以及紧急联系人的电话。
“最后,”周谨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手机,放在茶几上,“这是为您准备的手机。里面存了必要的联系人号码,包括我、司机、家庭医生,以及…顾总。您的旧手机,顾总希望您暂时不要再使用。”
许知鸢看向自已那部屏幕碎裂、用了四年的旧手机。里面存着妈妈医院的电话,存着她打工认识的几个朋友的号码,存着…很多她已经失去联系、却舍不得删除的过往。
“我需要联系医院。”她说。
“新手机里已经存了主治医生和陈院长的联系方式。”周谨回答,“您母亲的任何情况,医院都会直接联系您。另外,顾总安排了专人负责对接您母亲的医疗事务,您可以随时了解进展。”
很周到。周到得不留一丝缝隙。
许知鸢沉默了几秒,最终拿起了那部新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最新款的型号,比她那个破旧的手机重得多。
“谢谢。”她说。
周谨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复杂情绪:“许小姐,顾总他…这五年,过得并不好。”
说完,他拉开门,消失在晨光里。
许知鸢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新手机,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
周谨最后那句话,在她心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细小的涟漪。但她很快掐灭了那点不合时宜的波动。
顾临川过得好不好,与她无关了。就像她这五年过得好不好,也与他无关一样。
他们之间,只剩下冰冷的契约,和为期三年的、漫长的互相折磨。
她走到巨大的开放式厨房。中岛台上摆满了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厨具,冰箱里食材一应俱全,新鲜得像是刚从农场摘来。清单后面果然附着一张“顾总口味偏好”:不吃辣,讨厌香菜,早餐喜欢美式咖啡和太阳蛋,晚餐要搭配红酒…
她记得。她一直都记得。
甚至他那些细微的小习惯,比如喝咖啡一定要用特定的马克杯,吃鸡蛋不喜欢蛋黄太熟,睡前习惯喝半杯温水…她都记得。
可那又怎么样呢?
许知鸢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培根。动作有些生疏——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宽敞明亮的厨房里做过饭了。出租屋的灶台油腻腻的,她通常只煮速冻水饺或者泡面。
她按照记忆里的样子,煎了太阳蛋,培根烤得焦香,烤了吐司,煮了咖啡。食物的香气在空旷的屋子里弥漫开,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回到了五年前那个狭小但温馨的出租屋厨房。那时顾临川总会从背后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说“好香”。
她甩了甩头,将煎好的食物摆放在精致的骨瓷盘里,端到餐厅的长桌上。
然后,她坐在桌边,等待。
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古董挂钟指针走动的嘀嗒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煎蛋凉了,油脂凝固成白色。培根变硬了。咖啡冷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顾临川没有出现。
许知鸢安静地坐着,没有动,也没有去热。她只是看着那桌逐渐冷掉的食物,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犯,虽然她自已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直到挂钟敲响十下。
玄关处终于传来电子锁开启的声音。
许知鸢脊背下意识挺直了一些。
顾临川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女人很漂亮,一身干练的米白色西装套裙,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低声向他汇报着什么。
是白薇。
许知鸢在昨晚的宴会上见过她,挽着顾临川的手臂,笑容得体,姿态亲昵。
顾临川看到了餐桌边的许知鸢,也看到了桌上那桌显然已经冷透的早餐。他脚步顿了顿,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仿佛她只是屋子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继续。”他对白薇说,两人径直走向客厅的沙发。
“和盛世的并购案,法务部已经审完了合同,有几个细节需要您最终确认。另外,下午三点和瑞丰的李总有个视频会议,晚上七点,华商协会的年度晚宴,您需要出席…”白薇的声音清晰而专业,目光偶尔扫过餐厅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打量。
许知鸢坐在那里,像个局外人,听着他们谈论着她听不懂的并购、融资、市场前景。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早餐是你做的?”顾临川忽然打断白薇的汇报,朝餐厅方向问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许知鸢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是。”
“我吃过了。”顾临川说完,重新转向白薇,“晚宴的致辞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我发您邮箱。”
“嗯。”顾临川站起身,似乎准备上楼,走到楼梯口时,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中午不用做我的饭。晚上…我有宴会,不回来吃。”
许知鸢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好。”
顾临川上了楼。白薇收起平板,却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餐厅,在许知鸢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优雅。
“许小姐,是吗?”白薇微笑着开口,笑容无可挑剔,但眼神里没有温度,“昨晚在宴会上,我们见过。”
“白小姐。”许知鸢点了点头。她知道白薇的身份,顾临川的未婚妻,至少是媒体和公众眼中的未婚妻。
“不用紧张。”白薇的语气很温和,像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临川都跟我说了。你家里遇到困难,他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帮帮你。你放心,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许知鸢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妆容精致、笑容完美的女人。她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清晰的、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正宫对待外室般的宽容。
“白小姐想说什么?”许知鸢问,声音平静。
白薇似乎有些意外她的直接,但很快又笑了:“没什么。只是觉得,许小姐住在这里,多少有些不方便。毕竟,我和临川快要订婚了,媒体那边,总要注意影响。你说是不是?”
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针,扎在许知鸢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上。
“白小姐放心,”许知鸢听见自已用同样平静的声音回答,“我知道自已的身份。不会给您和顾总添麻烦。”
“那就好。”白薇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理了理并不存在褶皱的裙摆,“对了,听说许小姐厨艺不错?临川的胃不太好,以后还要麻烦你多费心照顾了。”
她将“照顾”两个字咬得轻轻的,带着一种别样的意味。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优雅地离开了。空气里留下一丝淡淡的、昂贵的香水味。
许知鸢独自坐在空旷的餐厅里,看着对面那杯冷掉的咖啡。阳光依旧明媚,屋子里依旧安静。可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里,无声地碎裂了。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顾临川用这种方式,明确地告诉她:你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用钱买来的情人。而我,有我的未婚妻,有我的社交圈,有我光鲜亮丽、与你无关的人生。
昨晚在套房里,他说“合约情人”,她还抱着一丝可笑的幻想,以为那只是字面上的、冰冷的交易。
现在她明白了。
他要的,不仅是她的身体和时间,还有她的尊严,她仅剩的那点可怜的自尊,他要一点点碾碎,碾成粉末,然后踩在脚下。
就像她当年,对他做的那样。
许知鸢慢慢地站起身,走到料理台前,将冷掉的早餐倒进垃圾桶。煎蛋和培根落入桶底,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打开水龙头,开始清洗盘子。
水流哗哗,冲刷着骨瓷盘子上精美的花纹。
她洗得很慢,很仔细,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温热的水流漫过手背,她低头看着自已这双曾经弹钢琴、如今却因为长期打工而略显粗糙的手。
一滴水珠砸落在手背上,分不清是自来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没关系。
她对自已说。
三年而已。
一千多个日夜。她数得过来。
洗好盘子,擦干,放回原处。厨房又恢复了整洁如新的模样,仿佛那顿无人享用的早餐从未存在过。
她走上楼,回到那间宽敞明亮、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的卧室。从旧行李箱的夹层里,翻出那张全家福照片。照片上,父母还很年轻,她扎着羊角辫,笑得没心没肺。背景是家门口那棵老槐树,花开得正盛。
那是她十六岁生日时拍的。距今,也不过九年。
九年,却像隔了一辈子。
她将照片小心地压在枕头底下。然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精心修剪过的玫瑰园。这个季节,玫瑰还没开,只有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晃。
顾临川大概忘了,她其实并不怎么喜欢玫瑰。
她喜欢的是向日葵。那种永远朝着太阳,开得热烈又没心没肺的花。
可他大概,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谨发来的信息,告知她明天上午司机会送她去看母亲。
许知鸢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好”字。
她放下手机,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是顾临川离开,去参加那个华商协会的晚宴了。
她想起他今早上楼前,对白薇说的那句“晚上见”。
许知鸢拉上窗帘,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在外。
屋子里彻底暗了下来。
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摸索着走到床边,躺下,拉过被子,将自已紧紧裹住。
像一个婴儿,蜷缩在子宫里。
又像一个囚徒,躺在冰冷的牢房。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隐约传来宴会场所飘来的音乐声,和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繁华的喧嚣。
而这一切,都和她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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