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劫在院中井边打了桶水，从头浇下。七月的井水带着刺骨的凉意，冲刷掉一夜未眠的倦怠。他换了身干净的粗布短打，又将那身蓝布衫洗净晾好——布庄生意不好，能省则省。
前院传来父亲与伙计说话的声音，压低着嗓子，透着疲惫。
“东家，李家布庄那边……又降价了。”
“降多少？”
“三成。咱们上个月刚进的‘青云缎’，他们卖得比咱们进货价还低……”
沉默。
周劫拧干衣衫的水，挂在竹竿上，动作很轻。他知道父亲在硬撑。文龙镇三大家族，李家经商，柳家开武馆，周家原本只算个小富之家，靠着一手祖传的染布手艺立足。如今李家眼红布匹生意，这是要赶尽杀绝。
“先把库房那批存货清一清，回点本钱。”周大山的声音沙哑，“价钱……再让半成。”
“东家，再让咱们就亏——”
“总比烂在库里强。”
脚步声远去。
周劫走进前堂时，周大山正坐在柜台后，对着账本发呆。这个才四十出头的男人，鬓角已有了白发。
“爹。”周劫轻唤。
周大山抬起头，努力挤出笑容：“起来了？灶上留了粥，趁热吃。”
“李家的事，我都听见了。”
周大山摆摆手：“生意上的事，你不用操心。爹还在呢。”
周劫没接话，只是走到柜台边，翻开另一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欠款：染料的钱、伙计的工钱、下个月要交的税银……最后一页，是红色的赤字。
“劫儿。”周大山忽然道，“你……真没事？”
他指的是昨天的事。
周劫合上账本，抬眼看向父亲：“测不出灵脉的人多了，不也好好活着？爹，我没那么脆弱。”
周大山盯着儿子看了半晌，眼圈又红了，却偏过头去：“好……好，像你娘，骨头硬。”
提到母亲，周劫心中一动：“爹，娘的镜子……有什么来历吗？”
“镜子？”周大山愣了愣，“就是你房里那面？你娘嫁过来时带的嫁妆，说是家里传下来的老物件。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周大山似乎想起什么，神色黯然：“你娘走得早，也没留下什么话。就说过，那镜子……要好好收着。”
正说着，铺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青衫少年，十七八岁模样，眉眼间带着几分市井油滑，是布庄的学徒小六子。
“东家，劫哥。”小六子压低声音，“我刚从集市回来，听见些风言风语……”
“说。”
“柳家那边……”小六子瞥了眼周劫，支吾道，“说柳大小姐昨儿哭了一夜，今早李家的李长风……上门提亲了。”
周大山霍然起身：“什么？！”
“柳家还没应，但也没拒。”小六子快速道，“李家说了，聘礼是青云城的一处铺面，外加五百灵石。还说……还说柳大小姐要是嫁过去，李家能托关系送她进‘碧水阁’外门。”
碧水阁，青云城三大宗门之一，虽不如玄天宗那般势大，对文龙镇的人来说，已是了不得的仙门。
周大山的拳头攥紧了，骨节发白。
周劫却平静得异常：“知道了。小六子，去把库房那批‘青云缎’点一点，午后我跟你去趟集市。”
“劫哥，咱们还卖布？”
“卖。”周劫转身往后院走，“不仅卖，还要卖得比李家贵。”
“啊？”
周劫没解释，径直回了自己厢房。
关上门，他从木匣中取出铜镜。晨光里，镜面上的灰尘似乎淡了些，边缘那三道纹路在光线下泛着极浅的铜绿。
昨夜的一幕幕在脑海回放。
那套剑法……绝不是幻觉。
周劫深吸口气，再次将手指按在镜缘。这一次，他刻意用了点力。指尖传来刺痛，血珠渗出，滴落镜面——
毫无反应。
镜面依旧灰蒙蒙的，仿佛昨夜吞噬鲜血、显现人影的异象从未发生。
周劫皱眉。
难道需要什么特定条件？或是……只能在夜间？
他将铜镜翻来覆去仔细查看。镜背是光滑的铜面，除了一些岁月磨损的划痕，并无特殊之处。边缘那三道纹路倒是越看越玄奥，似符非符，似图非图。
“三脉阻塞……”周劫喃喃自语，目光落在镜缘的纹路上，“三脉，三纹……是巧合么？”
他忽然有个大胆的猜测。
盘膝坐下，周劫尝试着调动体内那一丝微弱的热流——那是昨夜模仿剑招后出现的，细如发丝，却真实存在。他引导着这丝热流，缓缓涌向指尖，再次按在镜缘。
这一次，异变陡生！
镜身轻颤，边缘第一道纹路亮起微光。镜面虽未完全清晰，却隐约映出一个盘膝而坐的人影轮廓，那人影体内，有淡淡的白色气流沿着特定路线缓缓运行。
是……修炼法门？
周劫屏住呼吸，凝神细看。那气流运行的路线极为奇特，并非他认知中任何一门基础功法，而是沿着一些偏僻、细小的支脉游走，最后汇聚于丹田。
他下意识地跟着模仿。
热流在体内艰难地移动，每过一处穴位，都传来针刺般的痛楚。那是经脉阻塞之处，寻常功法根本无法通过。但这镜中的行气路线，却如庖丁解牛，精准地绕开了所有主要阻塞点，在那些尚未完全淤塞的细小脉络中穿行。
一个周天。
两个周天。
汗水浸湿了衣衫。
三个周天后，周劫猛然睁眼，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体内那丝热流，壮大了一倍不止！而且运转之时，阻塞感明显减轻，仿佛那些淤塞多年的经脉，被这奇异的行气方式悄然冲刷、松动了些许。
“这镜子……”周劫盯着手中铜镜，心跳加速。
它能照出适合“三脉阻塞”体质修炼的法门？
不，不止如此。昨夜是剑法，今晨是功法。这镜子似乎能根据他的状况，显现出最需要的东西。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小六子的声音：“劫哥，布点好了！咱们啥时候去集市？”
周劫收敛心神，将铜镜收好：“这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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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龙镇的集市在镇东头，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两侧挤满了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山货的、卖手艺的，人声鼎沸，混杂着各种气味。
周家布庄的摊位在街尾，位置不算好。小六子支起竹架，挂上几匹“青云缎”。那是周家招牌的料子，以青蚕丝织就，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云纹光泽，质地轻柔，往年都是抢手货。
“劫哥，真按原价卖？”小六子忐忑地问。
李家布庄的摊位就在斜对面，同样挂着青云缎，价钱却标低了足足三成。几个伙计正大声吆喝，吸引了不少人围过去。
周劫没说话，只是取出一匹缎子，平铺在摊位上。然后，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些淡青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小六子好奇。
“爹去年淘来的‘青荧粉’，染布时加一点，夜里能泛微光。”周劫说着，将粉末均匀撒在缎面上，又取来清水，用软刷轻轻涂抹。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粉末遇水融化，渗入丝线之中。原本就质地出众的青云缎，表面竟泛起一层极淡的荧光，阳光下看不明显，但在阴影处，却幽幽发亮，如月下清波。
周围渐渐有人驻足。
“咦，这料子会发光？”
“周家的青云缎，还有这花样？”
“看着比李家的鲜亮啊……”
对面李家的伙计也注意到了，伸长脖子张望，脸色不太好看。
周劫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周家青云缎，祖传秘方加持，夜行不迷，赠予心上人，如携月光在身。原价五两银一匹，今日限量十匹，先到先得。”
“五两？李家的才三两五！”
“李家的会发光吗？”
“也是……”
人群开始松动。第一个出手的是镇里首饰铺的老板娘，她摸着那泛光的缎面，爱不释手：“给我裁一身，闺女下月出嫁，做件夜里能发光的嫁衣，多体面！”
有了开头，后续就顺了。
十匹缎子，不到半个时辰售罄。后面没买到的直跺脚，问还有没有货。周劫摇头：“秘方难得，一月只能处理十匹。下月初三，还是这里。”
小六子收着银钱，手都在抖。五十两银子，够布庄撑半个月了！
对面李家的摊位，彻底冷清下来。
“劫哥，你太神了！”小六子兴奋得脸通红，“那青荧粉不是染坏了两缸布，被东家扔库房角落了吗？还能这么用？”
周劫将空瓷瓶收好，淡淡道：“物尽其用而已。”
其实，用青荧粉处理布匹，是他昨夜看到镜中剑招时，忽然灵光一现想到的。那些剑招流转的轨迹，与染料在布匹上渗透的纹路，竟有异曲同工之妙。今早他尝试着按剑招的韵律处理粉末，果然效果非凡。
镜子给的，不止是剑法。
正收拾摊位，斜刺里走来几人。
为首的是个锦衣青年，二十出头，眉眼与李长风有几分相似，正是李家大少爷李长云，也是李家布庄的实际主事人。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护卫。
“周家小子，手段不错啊。”李长云皮笑肉不笑，“青荧粉那种废料，也能被你折腾出花样。”
周劫抬眼：“李少爷有事？”
“给你提个醒。”李长云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文龙镇的布匹生意，李家做定了。你今天耍小聪明，我当你年少不懂事。下次再敢搅局……”他拍了拍周劫的肩膀，力道不轻，“你那病痨身子骨，经不起折腾。”
小六子想上前，被周劫抬手拦住。
“李少爷的话，我记下了。”周劫平静道，“不过做生意，各凭本事。李家要是只会压价欺人，那这生意……怕是做不长久。”
李长云眼神一冷：“呵，嘴硬。咱们走着瞧。”
他一甩袖子，带着人走了。
小六子这才凑过来，忧心忡忡：“劫哥，李家这是记恨上了。咱们以后……”
“以后该怎样还怎样。”周劫将最后一匹布扛上肩，“回去。”
回布庄的路上，夕阳西斜。
路过柳家武馆时，周劫的脚步顿了顿。武馆门扉紧闭，隐约能听见里面练武的呼喝声。门檐下，一道水绿身影静静站着，是柳青瑶。
四目相对。
柳青瑶咬了咬嘴唇，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偏过头去，转身进了门。
周劫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小六子小声道：“劫哥，柳大小姐她……”
“各走各路。”周劫打断他，“以后别提了。”
回到布庄，将五十两银子交给父亲时，周大山的手都在抖：“劫儿，这……你怎么做到的？”
“一点小把戏。”周劫没细说，“爹，以后库房那些滞销的料子，都交给我处理。”
周大山看着儿子，忽然觉得这孩子有些陌生。那份沉稳，那份从容，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年，倒像是经历了许多风雨的成年人。
“劫儿，你……真没事？”
周劫笑了笑：“爹，我好得很。”
夜深人静。
周劫再次取出铜镜，盘膝而坐。这一次，他主动引导体内那已壮大不少的热流，注入镜中。
第二道纹路，缓缓亮起。
镜面清晰起来，显现的依旧是昨夜那套剑法，但招式更细致，甚至附带了呼吸配合、发力技巧的说明。而在剑招演示完毕后，镜面右下角，浮现出一行极小的古篆：
“三生镜·残。一纹初启，照见前尘。”
三生镜？
周劫心中震动。这名字……仿佛蕴含着什么深意。
镜面继续变化，剑招演示结束后，并未立刻黯淡，而是又显现出一幅简图：一个盘膝而坐的人影，体内三条主脉被标注出来，旁边有几行小字注解：
“三脉阻塞，非绝路。淤塞如河道壅土，可疏不可冲。当以‘柔水诀’润之，徐徐图之。”
柔水诀，正是今早镜中显现的那套行气法门。
再往下，镜面边缘，浮现出一个极淡的光点标记，旁边标注：
“黑风山·东麓。初石所在。”
初石？什么石？
镜面信息到此为止，光芒渐黯，恢复灰蒙。
周劫握着铜镜，久久不语。
黑风山，在文龙镇以西三十里，山势险峻，常有猛兽出没，寻常猎户都不敢深入。镜中标记的“初石”，显然是指某种东西，而且对铜镜很重要。
他想起今早镜缘第一道纹路亮起时显现的“照见前尘”，又想起方才第二道纹路亮起时显现的“三生镜·残”。
这镜子，似乎需要集齐什么东西才能完整？
而第一块碎片……就在黑风山。
窗外传来梆子声，二更天了。
周劫将铜镜小心收好，吹熄油灯，躺在床榻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
三脉阻塞，活不过三十岁。
李家逼迫，柳家悔婚。
布庄困境，父亲愁苦。
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心头。
但现在，他有了这面镜子。
镜中剑法，镜中功法，镜中指引。
不管这“三生镜”是什么来历，不管那“初石”是什么东西——这是他的机会。
唯一的机会。
周劫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今日集市上李长云那副嘴脸，浮现出柳青瑶转身离去的背影，浮现出父亲鬓角的白发。
他轻轻握紧拳头。
那就从黑风山开始。
---
翌日清晨，周劫向父亲告假，说想去镇外散散心。
周大山只当儿子心情不好，叹口气应了：“早些回来，注意安全。”
周劫背了个竹篓，装了些干粮、水囊和一把砍柴刀，扮作进山采药的模样，出了文龙镇西门。
三十里山路，寻常人要走大半日。但周劫修炼了一夜“柔水诀”，体内热流已壮大不少，脚步轻快，竟在午时前便到了黑风山脚下。
山势如墨，林木森森。
周劫抬头望去，只见云雾缭绕半山，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他从怀中掏出铜镜，注入一丝热流。
镜面微光一闪，那个光点标记再次显现，指向东麓一处山谷。
深吸口气，周劫握紧柴刀，踏入了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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