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破黄巾贼寇的欢呼声，在营寨之中久久回荡，几乎要冲破深秋薄云，直上云霄。
阳光从云隙间洒落，照在刚刚清扫过的空地上，照在士卒们汗津津却兴奋的脸庞上，也照在那十几车沉甸甸的缴获粮草之上。一袋袋粟米、一捆捆干肉、一件件还算完好的刀矛兵械，堆在山神庙前，像一座小小的山丘。
这对于长期缺衣少食、漂泊无依的刘备部众而言，不啻于一场救命的及时雨。
被俘的四十二名黄巾降卒，被集中带到庙侧的空地上。他们一个个垂着头，双手被粗绳反绑，脸色灰败，浑身发抖。在这乱世之中，贼寇被俘，等待他们的通常只有两种结局——当场斩杀，或是充作苦役生生累死。
是以，人人都以为自己死期已至，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张飞提着丈八蛇矛，大马金刀地往他们面前一站，虎目圆睁，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尔等都给俺听好了！我家大哥乃中山靖王之后，当今皇叔，一心为民，不杀无辜，不辱降卒！愿降的，留下从军、屯田，给口饱饭吃；不愿降的，发放干粮，自寻生路！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有谁敢再为非作歹，再敢劫掠百姓，下次落在俺手里，一矛一个，扎个透心凉，绝不留情！”
这番话落下，降卒们先是一呆，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他们之中，绝大多数本就是老实巴交的农夫、流民，被张角太平道裹挟，被贼首逼迫着拿起刀枪，走上打家劫舍的路。谁也不是天生恶人，谁也不是天生就愿做贼。
此刻，竟有人愿意给他们一条活路，给他们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愿降！我等愿降！”
“再也不敢为贼了！只求给一口饭吃！”
“愿为刘公效死！”
此起彼伏的叩首声响起，额头撞在泥土上，砰砰作响。
刘备连忙快步上前，亲手将最前排几名年长的降卒一一扶起，声音温和而真诚，没有半分居高临下：
“诸位皆是被乱世所迫，非本心作恶。从今往后，只要安心从善，从军护民，或是耕种田地，备必定保诸位衣食无忧，不再受流离失所、妻离子散之苦。”
仁厚之言，如春风化雨。
这些在乱世之中被视作草芥的人，何曾被上官如此善待、如此信任？
一时间，不少人红了眼眶，看向刘备的目光，从恐惧变成感激，从感激变成敬畏，再从敬畏，变成死心塌地的追随。
林砚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微点头。
刘备这一辈子，最可怕、最坚韧、最无法复制的力量，从来不是兵多将广，也不是地盘辽阔，而是能让底层百姓心甘情愿为之卖命的仁德。
历史上，他数次兵败如山倒，却总有百姓扶老携幼追随；数次丢妻弃子、险些丧命，却总有部将死战不退。
根源，便在这一刻，便在这一点一滴的人心收拢之中。
而林砚要做的，不是取代刘备，不是凌驾于刘备之上，而是把这份无形的人心，变成有形的实力。
变成粮草，变成军队，变成营寨，变成田地，变成足以争霸天下的根基。
待降卒情绪稍稍安定，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林砚才缓步走到刘备身边，轻声道：
“刘公，这四十二名降卒，不可一概而论，更不可尽数编入军中。”
刘备微微一怔，侧过头：“先生此言何意？”
“黄巾裹挟之众，良莠不齐。”林砚声音平静，条理清晰，“其中年轻矫健、身手利落、心志坚定者，可挑选二十人，补充入队，交由关君、张将军严加训练，使之成为真正的士卒。
剩下老弱、本分、不善战者，不必从军，直接编入流民之中，就地屯田。”
他抬臂一挥，指向营寨之外那大片荒芜平坦的土地。
深秋时节，田地里只剩下收割过后的秸秆，杂草丛生，一望无垠，土地肥沃，却因为战乱，无人敢耕，无人能耕。
“刘公请看，这片田地，土质松软，水源不远，乃是上佳的耕地。如今荒废于此，实在可惜。
我们可以将缴获的粮草，留出一部分作为来年的种子，再组织流民与降卒，开垦荒地，搭建窝棚，划分地界，编定户籍。
眼下已是秋末，虽不能播种，却可以深耕土地，修整沟渠，清理杂草，堆制肥料。等来年开春，冰雪一化，即刻下种。
如此一来，军粮有了来源，百姓有了活路，营地自然稳如泰山，再不必仰人鼻息、四处漂泊。”
一席话，说得透彻明白。
关羽抚着长髯，丹凤眼中赞叹之色越发浓重，缓缓点头：
“先生之计，步步为营，以战养战，以民养军。外可御贼，内可安民，实乃长久生存之道。关某远不及也。”
张飞更是一拍大腿，哈哈大笑：
“俺算是听明白了！有地种，有饭吃，谁还愿意提着脑袋跟着黄巾造反？高！林老弟，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实在是高！”
刘备望着林砚，只觉得眼前这位年轻谋士，每一句话都能戳在最关键、最致命的地方，心中感激与敬重交织在一起，几乎难以言表。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有半分犹豫，当即扬声下令：
“就依先生之计！
二弟关羽，负责挑选青壮降卒，整训军队，严明军纪，不得有误！
三弟张飞，带人砍伐树木，搭建窝棚，丈量田地，划分区域！
先生与我，安抚流民，分配粮草、农具，照料老弱病残！”
一声令下，整座营地，瞬间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械，高速运转起来。
关羽治军，素来严整，赏罚分明，不徇私情。
他亲自站在降卒面前，一眼扫过，便将其中身强体健、眼神坚定者一一挑出，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人。
这些人原本散漫成性，可在关羽那沉如寒潭的目光之下，竟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有半分异动。
不到半个时辰，队列已然站得笔直，刀矛持握有模有样，再无半分贼寇习气。
张飞性子粗犷，却粗中有细。
他带着一百多名青壮士卒与流民，浩浩荡荡开进山林，斧头起落，大树轰然倒地。木屑飞溅，人声鼎沸，原本寂静的山野，瞬间充满生机。
一座座简易的草棚窝点，在营寨后方拔地而起，一排排、一列列，整齐有序。
流民们终于有了可以遮风挡雨的住处，不少妇人孩子，摸着温暖干燥的干草，忍不住落下泪来。
刘备则亲自穿行在流民与屯田者之间。
看到老人饿了，便亲自递过半块麦饼；看到孩子冻得发抖，便脱下自己的外衫，轻轻披在孩子身上；看到有人患病不适，便安排干净的角落与清水，亲自照料。
他从不摆上官架子，从不高声呵斥，一言一行，都发自内心。
短短半日，“刘公仁德”四个字，便如同种子一般，深深扎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林砚则游走在营地与田地之间，将那些后世最基础、最简单、却在这个时代堪称神术的农耕常识，一点点融入其中。
他教百姓深耕土地，将地下的肥土翻上来，提高地力；
他教众人开挖排水沟渠，纵横交错，避免春雨积水烂根；
他指点他们将草木灰、枯枝落叶与粪便混合，堆积发酵，制成最简单的农家肥。
这些东西，在现代农村，连孩童都略知一二。
可在东汉末年，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术。
百姓们一开始半信半疑，可照着一试，立刻便看出差别——土地更松软，沟渠更通畅，肥力更充足。
一时间，人人都将林砚这位“林先生”，敬若天人。
夕阳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
不过一日功夫，原本漂泊无依、朝不保夕的一支小队伍，已然焕然一新。
营寨坚固，壕沟深阔，巨马林立；
窝棚成片，炊烟袅袅，人声安定；
田埂成行，土地深耕，沟渠纵横；
士卒队列整齐，铠甲虽陋，却气势昂扬。
刘备站在高高的田埂之上，望着眼前这一片安定而充满生机的景象，长长舒出一口气，积压在心头多年的困顿、迷茫、焦虑，仿佛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旁静静而立的林砚，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感慨：
“先生……若无你，备今日，恐怕还在为一餐一宿、生死存亡而忧苦。备何德何能，得先生如此相助。”
林砚微微拱手，神色平静谦和：
“刘公仁德布于天下，才得人心归附。林砚不过是顺势而为，略尽绵薄之力，不值一提。”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心潮起伏之际。
营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士卒的阻拦之声，伴随着一个不高不低、沉稳有礼的声音。
“在下乃兖州使者，奉曹校尉之命，特来拜见刘公，有军机要事相商，还请通报！”
刘备眉头微蹙：“何人在外喧哗？”
负责守营的士卒快步飞奔而来，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启禀刘公！营外有一人，自称兖州使者，说是奉曹校尉之命，特来拜见，言称有要事相商！”
“曹校尉？”
刘备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精光一闪，失声问道，“可是沛国谯人，曹操，曹孟德？”
“正是！”营门外的使者高声应道，“我家主公现任骑都尉，奉朝廷诏令征讨黄巾！听闻刘公在此以少胜多，大破黄巾贼寇，心中敬佩，特命我前来致书问好，愿与刘公互为呼应，共商讨贼大计！”
曹操？
曹孟德？
林砚心中，也是猛地一动。
这位未来一统北方、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绝世枭雄，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历史上与刘备一生亦敌亦友、惺惺相惜、至死相争的男人。
那一场千古流传的煮酒论英雄，还远在数年之后。
可谁也没有想到，在这偏僻荒凉的巨鹿郊外，在这黄巾乱世的开端，两人竟已通过一名小小的使者，有了第一次隔空的交集。
历史的丝线，在无形之中，再一次悄然缠绕。
刘备神色一正，连忙整理衣衫，语气郑重：
“曹校尉乃是当世豪杰，朝廷栋梁，既派使者前来，快快请入！不得无礼！”
士卒连忙退去。
不多时，一名身着灰色布衣、头戴小冠、腰悬木牌的男子，被恭恭敬敬引入营中。
此人年约三十，面容清瘦，眼神锐利，举止沉稳有度，一看便知是长期在大人物身边行走的人物。
他走到刘备面前，躬身行礼，目光从容扫过关羽、张飞，最后落在林砚身上时，脚步微微一顿。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衣衫朴素，身形并不魁梧，可站在刘备身侧，气度沉静，眼神清澈，隐隐有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从容。
使者心中暗忖：这位，究竟是何人？
“在下见过刘公。”使者不再多思，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严实的书信，双手奉上，“我家主公曹校尉，如今正率军在颍川一带与黄巾主力作战，听闻刘公在巨鹿外围以弱胜强，一战破贼，心中敬佩，特修书一封，愿与刘公联兵相应，互相驰援，共讨张角，匡扶汉室。”
刘备连忙双手接过书信，小心拆开。
信上字迹苍劲有力，行文简练大气，没有半句虚浮客套。
先是称赞刘备破贼之功，再说明自身战场处境，继而提出联合作战、互通情报、互相支援的提议，最后隐隐流露一句——
若有机会，愿与刘公把酒言欢，共论天下英雄。
短短一封书信，雄豪之气，跃然纸上。
刘备看得连连点头，看完之后，将书信小心收好，对使者温声道：
“请阁下回去转告曹校尉，备心同此志，愿与曹公共赴国难，共讨黄巾。日后战场之上相遇，自当互相驰援，不负朝廷，不负天下。”
使者躬身应道：“刘公高义，在下必定如实禀报。我家主公还特意嘱咐，刘公乃汉室宗亲，仁义著于四方，他日若能相见，定要与刘公置酒高谈，一叙抱负。”
把酒言欢，共论天下。
这十二个字，轻飘飘落在林砚耳中，却重如千钧。
他心中轻轻一叹。
该来的，终究会来。
刘备与曹操，这两位注定要搅动天下风云的主角，迟早会面对面坐在同一张案几前，煮酒而论天下。
而他，作为穿越者，作为刘备身边的谋士，未来必将站在曹操对面，与这位绝世枭雄，斗智、斗谋、斗心、斗势。
使者并未久留，交代完毕，又若有若无地多看了林砚两眼，这才躬身告辞，转身离去。
直到使者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道路尽头，张飞才终于按捺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
“大哥，这曹操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听口气，倒是不小。”
关羽抚着长髯，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我曾在洛阳听闻此人之名。曹孟德年少时便机敏过人，任侠放荡，不循常理，曾闯入十常侍之首张让的府邸，试图行刺，虽未成功，却震动京师。乃是一个胆大包天、不可小觑的人物。”
刘备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孟德乃宦门之后，却心怀天下，不屑与阉党同流合污。早年在洛阳为官，杖毙权贵，威震京师。如今又奋不顾身，率军讨贼，战绩不俗。依我看，此人乃是当世，真正的英雄。”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林砚，语气无比诚恳：
“先生智略无双，洞悉天下。依先生之见，曹操此人，日后当如何？我等与他相交，又该如何自处？”
林砚望着夕阳沉没的方向，天边云霞如火，秋风卷起地上的枯草，轻轻飞舞。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洞悉千年历史的透彻与冷澈。
“曹孟德，非常人也。”
“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这十个字，便是他一生的注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三人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眼下，他与我等，同讨黄巾，同扶汉室，是为同道，是为盟友，可以联手，可以互助，可以交好。
但是——刘公必须记住，一旦黄巾覆灭，朝廷失权，天下彻底大乱，各州郡割据自立，他与我等，迟早会成为对手。”
“我等的根基，在民心，在百姓，在这片土地，不在任何一方诸侯之下。
可以与之合作，不可依附；可以与之相交，不可轻信；可以与之把酒，不可与之同心。”
林砚微微抬眼，目光深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山野，看到了数年之后，数十年之后的天下格局。
“他日若真有机会，与曹孟德煮酒论英雄，刘公当牢牢记住一句话——
天下之大，英雄无数。
能与你我共谋大业、争衡天下、一较高下者。”
“此人，必是第一。”
话音落下，晚风乍起。
刘备、关羽、张飞三人，皆是神色一震，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他们或许此刻还不能完全理解林砚这番话的重量，不能完全看清曹操未来的道路。
但他们都能清晰地听出——
这位年轻谋士口中的曹操，绝非等闲之辈。
而这位年轻谋士对天下大势的判断，早已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
林砚看着三人凝重的神色，心中轻轻一叹。
煮酒论英雄的那一天，终究会来。
赤壁烽火的那一天，终究会来。
三分天下的那一天，终究会来。
而在此之前，他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
壮大军队，积累粮草，收拢民心，站稳根基。
陪着刘备，陪着关羽，陪着张飞，一步一步，走出属于他们自己的道路。
与群雄把酒，与天下争锋。
改写所有遗憾，终结这百年乱世。
夜色渐渐降临大地。
篝火一堆堆重新燃起，橘红色的火苗照亮了整座营地。
炊烟袅袅，饭香飘散，人声安定，士卒精神。
看上去，只是乱世之中一处微不足道的小小据点。
可一场席卷天下、改写历史的风暴，已然在这平静之下，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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