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云
第一卷 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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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四个人的晚餐
十一月底,天气越来越冷。
梧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在等着什么。街上的行人裹着厚厚的外套,缩着脖子,脚步匆匆。风刮起来的时候,那些光秃秃的枝条就晃来晃去,发出呜呜的响声,听着就让人觉得冷。
咖啡馆里倒是不冷。暖气开着,门关着,暖黄色的灯光照着,让人一进来就想坐下,不想走。玻璃门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从里面望出去,街上的行人都模模糊糊的,像在水里游。
这天晚上,店里来了三个人。
老周先到。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还有几袋熟食——卤牛肉、凉拌菜、花生米。他把东西放在吧台上,说:“自家种的橘子,还有路上买的熟食。这些日子麻烦你照顾,一点心意。”
陈小满愣了一下,看着吧台上那些东西。橘子是青黄色的,个头不大,但看着新鲜。卤牛肉用油纸包着,油都渗出来了,在纸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凉拌菜装在透明的塑料袋里,红油汪汪的,能看见里面的黄瓜丝、豆皮、粉丝。花生米炸得金黄,隔着袋子都能闻到香味。
她说:“周师傅,您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老周摆摆手:“应该的。”
他在吧台边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外套是那件蓝色的工装,袖口有点脏,领子磨得发白。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的灰色毛衣,毛衣袖口也磨起了毛边。
陈小满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来,双手捧着,没喝,就那么捧着暖手。
苏念从楼上下来,看见吧台上的熟食,愣了一下。她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扶着栏杆,不知道该过去还是该回楼上。
陈小满冲她招招手:“苏念,下来吧,周师傅带了吃的。”
苏念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在角落里常坐的位置坐下。她走得很慢,像是怕打扰什么,坐下来的时候也没什么声音。
老周看着她,问:“姑娘,你每天都画画?”
苏念点点头。
“画什么?”
苏念想了想,说:“什么都画。树,猫,人。”
老周点点头:“挺好。我儿子也喜欢画画,住院的时候天天画。”
苏念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丝留意。
林小小正好推门进来。门一开,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她脸冻得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脸上。
她搓着手走到暖气边,把手贴在暖气片上,整个身子都贴上去,恨不得把自己挂上去。还没暖过来,就闻到了卤牛肉的香味。
她吸了吸鼻子,四处张望,看见了吧台上的熟食,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满姐,今天有客人?”她问。
陈小满说:“周师傅带来的。正好,都还没吃饭吧?今晚就在这儿一起吃。”
林小小看了看老周,有点不好意思。她见过老周几次,但从没说过话,只知道他是个开出租的,常来店里坐坐。
老周冲她笑了笑:“丫头,过来坐。这么多菜,我一个人可吃不完。”
林小小看向陈小满,陈小满点点头。她便走到老位置坐下,正好挨着苏念。苏念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点地方。
陈小满去拿碗筷。她从柜台后面拿出几个盘子几个碗,又从消毒柜里拿出筷子。碗是那种粗陶的,边上有裂纹;筷子是竹子的,用得久了,磨得光滑滑的。
她把老周带来的熟食一样一样打开,装进盘子里。卤牛肉切得薄薄的,一片一片码好,纹路清晰,看着就有嚼劲。凉拌菜红油油的,黄瓜丝翠绿,豆皮白嫩,粉丝透明。花生米炸得恰到好处,金黄酥脆,撒了细盐。
她又从柜台后面拿出一瓶饮料,橙汁,大瓶的,给每人倒了一杯。
老周端起杯子,说:“来,干一个。谢谢小满,也谢谢你们陪我吃这顿饭。”
陈小满笑了,说:“周师傅,您别这么说,是我们要谢谢您带吃的来。”
大家碰了杯,林小小迫不及待地夹了块卤牛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又舍不得吐,就那么含含糊糊地嚼着。
“慢点,”陈小满说,“没人跟你抢。”
林小小咽下去,喝了一大口橙汁,长出一口气:“好吃!”
老周看着她,笑了:“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林小小。”
“林小小,”老周念了一遍,“这名字好,小小的,好养活。”
林小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她第一次听见有人说她名字好。
老周又问苏念:“姑娘,你呢?”
“苏念。”
“苏念,”老周点点头,“也好听。”
他夹了块凉拌菜,慢慢嚼着,说:“我儿子叫周远,小名小远。今年十六,跟小小差不多大。”
林小小问:“他怎么了?”
老周沉默了一下,说:“白血病。住院三个月了。”
店里安静了几秒。
林小小不知道该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
苏念轻声问:“现在怎么样了?”
老周说:“下个月手术。医生说发现的早,希望很大。”
陈小满说:“那就好。”
老周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那笑很淡,但很真,从眼睛里透出来。
林小小忽然说:“等他好了,让他来这儿玩。我可以教他喂猫,苏念姐可以教他画画。”
老周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说定了。”
苏念也点了点头。
气氛慢慢热络起来。老周开始讲他开车遇到的各种人。
“有一回,拉了个新郎。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胸前别着花。上车就说,师傅,快,我结婚要迟到了。”
林小小笑了:“结婚还能迟到?”
老周说:“可不是。他说早上起来晚了,伴郎打电话催了好几遍。我一路紧赶慢赶,把他送到酒店。他下车的时候塞给我一把喜糖,说,师傅,沾沾喜气。”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放在桌上:“还剩几颗,你们尝尝。”
林小小拿了一颗,是那种最普通的大白兔,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奶味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
苏念也拿了一颗,握在手心里,没剥开,就那么握着。她低着头,看着那颗糖,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小满问:“后来呢?”
老周说:“后来?后来我就走了啊。不过那几颗糖我留了好久,看见就高兴。那是我头一回拉新郎,也是头一回有人给我喜糖。”
林小小嚼着糖,问:“还有吗还有吗?”
老周又想了想,说:“有一回拉了个老太太,八十多岁了,一个人去医院。”
林小小不嚼了,听着。
老周说:“她上车的时候腿脚不利索,我下去扶了她一把。她说谢谢,坐稳了,然后就不说话了。开到半路,她忽然问我,师傅,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
老周说:“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也没等我回答,自己接着说,她年轻的时候图挣钱,图养孩子,图过好日子。后来孩子大了,飞了,老伴病了,躺在医院里,就剩她一个人。”
他顿了顿,夹了块凉拌菜,慢慢吃着。
林小小问:“然后呢?”
老周说:“然后她说,她现在每天去医院,不是看病,是去陪着老伴。老伴躺在那儿,不会说话,她就坐在旁边,跟他说说话。”
苏念的眼睛亮了一下。
老周说:“她说,我图的就是每天还能看看他,还能跟他说几句话。”
林小小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杯子里的橙汁黄澄澄的,映着灯光。
老周说:“到了医院,她下车,我说您慢点。她回过头,冲我笑了笑,说,你也慢点。”
他喝完杯子里的水,陈小满又给他倒了一杯。
林小小忽然问:“周师傅,您信命吗?”
老周愣了一下,看着她。
林小小说:“就是……人这一辈子,是不是都安排好了的?”
老周想了想,说:“以前不信。现在……”他摇了摇头,“不知道。”
林小小问:“为什么不知道?”
老周说:“我儿子生病那会儿,我天天想,为什么是我儿子?他那么小,那么乖,从来不惹事。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顿了顿,说:“后来想明白了,没有为什么。摊上了就是摊上了,想也没用。”
林小小点点头。
老周又说:“但也有些事,说不清。比如那天晚上,我开着车到处找热水,怎么就偏偏开到这条街,怎么就偏偏看见你这店还亮着灯。”
他看着陈小满,说:“要是那天晚上没进来,现在会是什么样?不知道。但进来了,就不一样了。”
陈小满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老周笑了,说:“所以,信不信命?我也不知道。但有些遇见,是好的。”
林小小听着,眼睛亮亮的。
苏念一直没说话,但她在听。她握着那颗糖,手指轻轻摩挲着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陈小满看了看他们三个,忽然说:“周师傅,您儿子手术的时候,告诉我们一声。我们给他画张画,祝他手术成功。”
老周愣了一下,看着她。
林小小马上说:“我画!我画猫!”
苏念也点点头:“我画树。”
老周看着她们,眼眶有点热。他低下头,假装喝水,没让她们看见。
喝完水,他抬起头,笑着说:“好,那到时候我把画带给他。”
大家又继续吃,继续聊。老周又讲了好几个故事,有哭的,有笑的。林小小听得入迷,连花生米都忘了吃。苏念偶尔也会问一两句,声音轻轻的,但老周都认真回答。
窗外的风还在刮,呜呜地响。但店里很暖和,灯光暖黄黄的,照着这几个人。
吃完东西,已经快十点了。桌上的盘子空了,只剩几颗花生米和几瓣橘子。橘子是饭后吃的,林小小剥了一个,分了一半给苏念,另一半自己吃。
老周站起来,穿上外套,说该走了,明天还要早起跑车。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说:“小满,谢谢你。也谢谢你们俩,陪我说话。”
苏念和林小小都看着他。
老周又说:“走了。”
他推门出去。门一开,冷风又灌进来,吹得风铃响了好几声。门关上后,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小小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老周的车灯亮了一下,然后慢慢开走,消失在夜色里。
她看了一会儿,回过头,说:“周师傅人真好。”
苏念点点头。
陈小满说:“他儿子要是好了,以后也会来。”
林小小笑了:“那我真教他喂猫。”
她走到门口,背上书包,回过头,说:“明天我还来。”
陈小满说:“好。”
林小小又看了看苏念,说:“明天教我画猫。”
苏念点点头。
林小小笑了,推门出去。
门又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店里只剩下陈小满和苏念。
两个人默默地收拾着。把剩菜装进保鲜盒,把碗筷洗了,把桌子擦干净。陈小满洗碗的时候,苏念在旁边擦碗,一个洗一个擦,谁都没说话。
收拾完了,陈小满关掉大灯,只留门口那盏小灯。
苏念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街道空荡荡的,路灯亮着,照着法桐光秃秃的枝丫。偶尔有车开过,灯光扫过路面,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陈小满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窗外很安静。风好像停了,那些光秃秃的枝条一动不动,在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念忽然说:“我以前觉得,这世上没我的地方。”
陈小满看着她。
苏念说:“小时候在家里,觉得家里不是我的地方。长大了在学校,觉得学校不是我的地方。后来毕业了,工作,租房子,谈恋爱,都觉得不是我的地方。”
她顿了顿,说:“不管在哪儿,都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陈小满没说话。
苏念说:“刚才吃饭的时候,我看着你们,听着周师傅讲故事,忽然就不这么想了。”
陈小满问:“为什么?”
苏念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周师傅讲那些故事的时候,林小小问问题的时候,你给我们倒水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我是在这儿的。”
她转过头,看着陈小满,说:“我不是多余的。”
陈小满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放在苏念肩上。
苏念的肩膀很瘦,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骨头。但她站着很直。
陈小满说:“你不是多余的。”
苏念笑了。
那是陈小满第一次看见苏念这样笑。不是那种客气的、淡淡的笑,是那种从心里漫出来的笑。笑得眼睛弯弯的,脸上有了光。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站了很久。
苏念说:“我上去睡了。”
陈小满说:“好。”
苏念走上楼去。楼梯咯吱咯吱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下来。
陈小满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她想起刚才吃饭的场景。想起老周讲的那些故事,想起林小小亮晶晶的眼睛,想起苏念握着那颗糖的样子。
她想起苏念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不是多余的。
她在心里说:你当然不是。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拿起抹布,又把吧台擦了一遍。其实已经很干净了,但她就是想擦。
擦完了,她看了看墙上那些画。苏念画的,林小小画的,还有一些不知道谁画的。都挂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她笑了。
然后她关掉最后一盏灯,锁上门,走进夜色里。
路灯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踩着影子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回家去。
冷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裹紧。
但她心里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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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苏念回到阁楼,躺在那张行军床上,想着刚才吃晚饭的场景。
想着老周讲的那个新郎,匆匆忙忙上车,塞给他一把喜糖。想着老周讲的那个老太太,八十多岁了,一个人去医院陪老伴说话。想着老周说,有些遇见是好的。
想着林小小问“您信命吗”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样子。想着林小说“等他好了,让他来这儿玩”的时候,那种认真的表情。
想着陈小满放在她肩上的那只手。温热的,轻轻的,但又很有力量。
她翻了个身,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阁楼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转着转着,她忽然笑了。
她想起那颗糖。那颗大白兔,她还握在手心里,没吃。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颗糖,握在手心里。糖纸已经被她握得温热了,软软的。
她没剥开,就那么握着。
握着握着,就睡着了。
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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