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利州都督府,正是一年中最惬意的时节。
院墙外是嘉陵江潺潺流水,院墙内是牡丹开得如火如荼,熏风裹着花香漫过飞檐翘角,落在廊下悬着的玉色风铃上,叮铃作响,温柔得能揉进人骨血里。
此刻的书房内,却没有了往日父女共读史书的温馨静谧。
武士彟端坐在梨花木大案后,指尖紧紧捏着一封刚由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京中密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原本温和沉稳的面容,此刻覆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霾。
信函上的字迹,是他在京中最信任的旧部所写,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朝局剧变,裴寂等旧臣遭贬,关中士族侧目,都督蜀地任职过久,圣上已有猜忌之心,旧疾复发,御医束手,恐……恐不日将有大变。”
短短数语,却如惊雷贯耳,炸得武士彟胸口一阵窒闷。
他本是商贾出身,当年倾尽家财资助高祖李渊起兵,这才换来一身官爵,跻身士族之列。可在那些根深蒂固的关陇贵族眼中,他依旧是“寒门新贵”,处处受排挤,处处被提防。
如今太宗登基,朝堂洗牌,昔日从龙之功渐渐被淡忘,他远在蜀地利州,看似手握一方军政大权,实则早已成了京城权贵眼中的异己。
更让他心惊的是,信函末尾那句“旧疾复发”——那是他早年征战落下的喘症,平日里调养得当尚可压制,可一旦情绪激动、劳心过度,便会骤然发作,凶险万分。
这几年,他之所以倾尽所有宠爱媚娘,除了此女生而异象、聪慧过人之外,更藏着一层无人知晓的隐忧。
他深知武家根基浅薄,自己在世一日,尚能护住妻女安稳无忧,可一旦他撒手人寰,以杨氏出身弘农杨氏却无强援,以媚娘年幼无依,在虎狼环伺的家族与朝堂之中,必定会被啃噬得尸骨无存。
“大人,您喝口参汤顺顺气吧。”
贴身管家老福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参汤轻步走进,见老爷面色惨白,眉头紧锁,不由得压低了声音,满是担忧。
武士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接过参汤,却一口未饮,只是重重搁在案上,瓷碗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京中那边,还有什么消息?”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回大人,传信的人说,朝中不少大人已经开始站队,咱们武家无门无派,又在蜀地待了这许多年,京城的人脉早已淡了……若是大人真有不测,夫人和小娘子她们……”
老福话说到一半,便不敢再往下说。
可话里的意思,武士彟怎会听不明白。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他一旦倒下,杨氏一介女流,媚娘不过七岁孩童,在武家那些虎视眈眈的族人眼中,便是待宰的羔羊。家产会被抢夺,妻女会受欺凌,甚至连立足之地,都不会再有。
一想到那个粉雕玉琢、整日扑在他怀里喊“爹爹”的小女儿,一想到她那双亮如星辰、满是天真快乐的眼眸,武士彟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可以死,可以丢官,可以一无所有,可他不能让他的媚娘,从一个被捧在云端的都督娇女,跌落尘埃,受尽屈辱。
“备车,”武士彟猛地站起身,语气决绝,“即刻备车,本都督要亲自出城,前往渡口等候京中使者。”
“大人!您的身体……”
“无妨!”武士彟挥断老福的话,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坚定,“武家的安危,媚娘的前程,比我的命更重要。”
与此同时,后院的牡丹园中,却是一派无忧无虑的景象。
媚娘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襦裙,长发松松挽了个双丫髻,正蹲在花丛边,逗弄着一只刚从林间捉来的小松鼠。那松鼠通身棕红,毛发油亮,抱着一颗松果啃得津津有味,惹得媚娘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像山涧清泉,叮咚悦耳。
杨氏坐在一旁的竹椅上,手中拿着针线,为女儿缝制夏日的薄衫,眉眼温柔,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嬉笑打闹的女儿,嘴角便漾开浅浅的笑意。
“媚娘,慢些跑,别惊着小松鼠,也别摔了自己。”杨氏轻声叮嘱。
媚娘回头,冲母亲眨了眨眼,小手轻轻抚摸着松鼠的脑袋,小脸上满是得意:“母亲放心,女儿厉害得很,松鼠都听我的话呢。”
说着,她站起身,提着裙摆跑到母亲身边,小脑袋一歪,靠在杨氏的膝头,仰着小脸问道:“母亲,爹爹今日怎么没来陪媚娘读书呀?媚娘还想跟爹爹学《史记》,学帝王之术呢。”
杨氏心头一软,伸手拂去女儿额前碎发,温声道:“爹爹在处理公务,是关乎全城百姓的大事,等忙完了,自然就来陪媚娘了。”
“哦。”媚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可很快又被雀跃取代,“那母亲,等爹爹忙完,我们一起去黑龙潭泛舟好不好?听说潭里的莲花开了,可好看了!”
“好,都依你。”杨氏笑着应允,指尖轻轻划过女儿娇嫩的脸颊。
她何尝不知道,最近丈夫总是眉头紧锁,时常独自一人在书房待到深夜,偶尔传出的叹息声,让她心头不安。可她不愿让年幼的女儿沾染这些烦恼,只愿她能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永远这般快乐无忧。
媚娘不知道母亲眼底的隐忧,更不知道父亲正在为她的未来拼尽一切。
她只觉得,日子永远会这般温暖,爹爹永远会把她抱在怀里,母亲永远会温柔地看着她笑,都督府永远会是她最安稳的港湾。
她甚至还在心里悄悄想着,等再长大一些,一定要跟着爹爹去长安看一看,看一看那座传说中金碧辉煌的皇城,看一看那座城里的天子,是不是真的像史书里写的那般,手握天下,权倾四海。
她更记得袁天罡先生说的那句话——若为女子,当为天下主。
虽然她还不完全明白“天下主”到底是什么,可她知道,那一定是很厉害、很厉害的身份,是可以保护爹爹母亲,保护武家,让所有人都不敢欺负他们的身份。
小小的拳头紧紧攥起,媚娘眼底闪过一丝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坚定。
她要变强,要变得很厉害很厉害。
就在母女二人温情脉脉、岁月静好之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管家老福慌乱的呼喊:“夫人!夫人!不好了!大人出事了!”
杨氏手中的针线“啪嗒”一声掉落在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媚娘也猛地抬起头,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茫然与不安。
“出什么事了?我家老爷怎么了?”杨氏站起身,声音都在颤抖。
老福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夫人……大人在渡口等候使者的时候,旧疾突然发作,喘症攻心,当场就晕倒了!现在已经被抬回府了,大夫正在诊治,情况……情况很不好!”
“轰——”
仿佛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杨氏的头顶。
她身形一晃,险些摔倒在地,幸好及时扶住了身边的廊柱,才勉强站稳。
武士彟的喘症,她是知道的,平日里百般调养,从不敢让他劳心劳力,可如今,竟然发作到晕倒的地步……
不敢再想下去,杨氏一把拉起身边的媚娘,脚步踉跄地往前院奔去,裙摆扫过满地落英,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名门贵女的优雅从容。
“爹爹!爹爹!”媚娘被母亲拉着,小小的心里充满了恐惧,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一边跑一边哭喊,“我要爹爹!我要爹爹!”
她还不懂什么是生死离别,可她知道,“晕倒不好了”这些字眼,代表着她最爱的爹爹,要离开她了。
那种突如其来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她小小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
不过片刻,母女二人便冲到了前院的主卧外。
此刻的主卧内外,早已乱作一团。
府里的大夫进进出出,脸色凝重;侍女们端着水盆、药碗,脚步匆匆,大气都不敢喘;府中的护院、管事分立两侧,面色惶恐,整个都督府都被一股沉重压抑的气氛笼罩,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杨氏一把推开房门,冲了进去。
床榻上,武士彟双目紧闭,面色青紫,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原本宽厚温暖的手掌,此刻冰凉僵硬,再也没有力气将他的小女儿抱进怀里。
“老爷!”杨氏扑到床边,抓住丈夫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你醒醒!你看看我!看看媚娘啊!”
大夫连忙上前,对着杨氏躬身行礼,声音沉重:“夫人,都督大人是急火攻心,旧疾爆发,心脉受损,老朽已经施了针,喂了药,可……可大人能否醒过来,全看天意了。”
“天意?”杨氏惨然一笑,泪水模糊了双眼,“我们武家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要这般惩罚我们?”
媚娘站在母亲身后,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看着床上面色惨白、一动不动的爹爹,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母亲,看着满屋子慌乱的下人,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是害怕,什么是无助,什么是天塌地陷。
那个永远会把她举过头顶、永远会对她温声笑语、永远会说“爹爹护你一生”的男人,此刻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连看她一眼都做不到。
她扑到床边,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抓住武士彟冰凉的手指,哽咽着哭喊:“爹爹,你醒醒……媚娘不闹了,媚娘不爬树了,媚娘乖乖读书……你醒醒好不好?媚娘好想你……”
稚嫩的哭声,撕心裂肺,听得满屋子人都红了眼眶。
或许是女儿的哭声起了作用,或许是心中的执念未消,床榻上的武士彟,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浑浊而虚弱,视线艰难地转动,最终落在了扑在床边的小女儿身上,落在了泪流满面的妻子身上。
“媚……娘……”他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全身的力气。
“爹爹!我在!我在!”媚娘连忙擦干眼泪,把小脸凑到父亲面前,紧紧抓住他的手,“爹爹,我是媚娘,你的媚娘!”
武士彟看着女儿哭花的小脸,看着她那双盛满恐惧与依赖的眼眸,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微弱的笑意。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握住女儿的小手,目光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句,用尽全身力气,留下了此生最后一句嘱托:
“媚娘……护好……你母亲……守好……武家……”
“爹爹答应过你……要护你一生……可爹爹……做不到了……”
“往后……只能靠你自己了……”
话音落,他握着媚娘的手,骤然松开。
头一歪,双目缓缓闭上。
呼吸,彻底断绝。
“老爷——!”
杨氏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当场晕厥过去。
满屋子的下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哭声震天。
七岁的武媚娘,僵在床边。
她呆呆地看着父亲毫无生气的面容,看着晕厥在地的母亲,听着满屋子的哭声,小小的身子,再也忍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可她却咬着嘴唇,没有再发出一声哭喊。
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盛满天真快乐的眼眸,在这一刻,骤然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寒冰与恨意。
爹爹死了。
那个撑起她整个世界的梁柱,断了。
那个给她所有宠爱与温暖的人,走了。
她的天,塌了。
就在整个都督府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时,谁也没有注意到,院墙外的拐角处,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冷眼望着府内的一切,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
那是武家在利州的旁支族人,是武士彟的几位侄子——武惟良、武怀运等人。
往日里,他们忌惮武士彟的权势,不敢造次,可如今,武士彟一死,杨氏一介寡妇,媚娘一介稚女,在他们眼中,便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都督府的家产,武士彟留下的权势,武家的掌控权……
一切,都该是他们的了!
一道冰冷的目光,透过院墙的缝隙,落在了那个僵立在床边、小小年纪却浑身散发着寒意的女童身上。
武惟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对着身边的人低声道:
“等着吧,不出三日,这都督府,还有这对孤儿寡母,都会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那个小丫头片子,就算再聪明,没了老子,也翻不起什么浪!”
院墙之内,媚娘缓缓抬起头。
她没有去看晕厥的母亲,没有去理会满屋子的哭声,只是死死盯着院墙外那几道一闪而过的黑影,小小的身躯里,一股从未有过的戾气,悄然滋生。
她咬碎了牙,将泪水狠狠逼回眼底。
爹爹,你放心。
我会护好母亲,守好武家。
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们,不会让任何人夺走属于我们的一切。
那些想要趁火打劫、欺凌她们母子的人,她记住了。
一个一个,全都记住了。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夜幕笼罩了整座利州城。
曾经温暖如春的都督府,此刻冰冷如狱。
七岁的武媚娘,站在父亲的灵前,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天真娇憨。
她的童年,在父亲断气的那一刻,彻底终结。
而她的风雨征途,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只是她还不知道,父亲的离世,仅仅是她苦难的开端。
武家族人的欺凌,家产被夺的屈辱,寄人篱下的辛酸,长安深宫的刀光剑影……
远比她此刻想象的,要凶险百倍,残酷千倍。
而此刻,在千里之外的长安皇宫里,一道关于“武氏女子,将代李唐天下”的谶语,正悄然在宫廷之中流传,直指远在蜀地、刚刚丧父的七岁女童。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朝着她,狠狠笼罩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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