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病，走路有点跛，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医生说，年轻人，恢复得快，没事。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出院了。
小琴来接我，我们坐公交车回租的房子。车上人很多，她挤在我旁边，手扶着椅背。车一晃，她就往我身上靠一下。我说，你累不累？她说，不累。我说，你瘦了。她说，没瘦。
回到屋里，她让我坐着，她去煮面。面煮好了，端过来，卧着两个鸡蛋。我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她说，吃啊，愣着干啥。我说，我娘以前也给我擀面条。她听了，没说话，只是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吃。
那碗面，我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面，我跟她说，等过了年，咱们领证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说，好。
那年我二十，她十九。
柒
那年春节，我没回家。
我给我奶打电话，说腿伤了，回不去。我奶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问这问那。我说没事，养好了，等开春回去看她。我奶说，那你好好养，别省钱，多吃点好的。
我问她，我爹呢。她说，出去躲债了，好些天没回来。我没再问。
小琴也没回老家。她跟我一起，在出租屋里过年。年三十晚上，我们包了饺子，她调的馅，我擀的皮。饺子煮好了，盛出来，热气腾腾的。她夹一个，吹吹，递到我嘴边，说，尝尝咸淡。我咬了一口，说，正好。她就笑了。
外头放烟花，噼里啪啦响。窗户纸映得通红，一闪一闪的。她趴在我肩膀上，看着外头，说，真好看。我说，好看。她说，明年咱们也买点烟花放。我说，行。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话。说以后，说将来，说孩子。她说想生两个，一个儿子一个闺女。我说好。她说儿子像我，闺女像她。我说好。她说等攒够了钱，回我老家盖间房，把我奶接过来一起住。我说好。
说着说着，她就睡着了。我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心里暖烘烘的。我想，这辈子，值了。
初五那天，我接到电话。
我奶没了。
电话是我叔打来的。他说，你奶走得很突然，夜里睡着睡着就走了，没受罪。他说，你腿伤了回不来，就算了，家里有我们操办。他说，你别太难过，你奶八十三了，算是喜丧。
我拿着电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琴在旁边看着我，眼睛里都是担心。她过来扶我，我说没事。我放下电话，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我得回去。
她说，你的腿。
我说，得回去。
那天下午，我坐上了回老家的车。小琴不放心，跟着我一起。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奶的棺材停在堂屋里，黑漆漆的，点着长明灯。我叔我婶他们都在，看见我回来，都愣了。我叔说，你腿好了？我说，好了。
我走过去，跪在棺材前头。我奶躺在里面，闭着眼睛，脸上带着一点笑。跟我娘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我想喊她，喊不出来。我想哭，也哭不出来。我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
小琴在旁边陪着我，也跪着。
出殡那天，我摔盆。盆摔得粉碎，纸灰飞起来，落在我头上身上。我跟在棺材后头，一步一步走。腿疼得厉害，但我没停。走到坟地，看着棺材下葬，看着黄土一锹一锹盖上去。我站在那儿，一直站到天黑。
小琴来拉我，说，回去吧。
我说，再待会儿。
她就陪着我站着。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奶还活着，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针在头发里篦一篦，亮晶晶的。她抬头看我，说，你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她说，吃饭没？我说，吃了。她说，那就好。然后就低头继续纳鞋底。我想再跟她说句话，一转眼，她就不见了。
我醒了。
窗户外面已经亮了。
捌
我奶走后，我爹回来了一趟。
他瘦得脱了相，眼睛凹进去，颧骨凸出来，跟个鬼似的。他在我奶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屋，翻箱倒柜找东西。我问他找什么，他不吭声。后来找到了，是一张存折，我奶攒的，三千块。他把存折揣进口袋，转身就走。
我说，你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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