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活下去且活得好，就要学上位不让学。
沈妃给她讲苏秦，讲张仪。苏秦佩六国相印，张仪破合纵连横。沈妃说，他们手里没有兵，但有嘴。嘴比兵厉害。兵只能杀人，嘴能让别人替你杀人。
她问，怎么才能有这种嘴？
沈妃说，先要有眼睛。看得见别人的弱点，看得见别人的欲望。然后要有手，把弱点和欲望捏在一起。最后要有心，捏完了不心疼。
沈妃不让她叫“沈娘娘”，让她唤“沈姑娘”，她说她不是谁的妃嫔，是沈家最骄傲的三姑娘。
沈家三姑娘。未出阁的时候，骑马射箭，读书写字，比男儿还强三分。沈妃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盏灯，照过来，照在这一刻。
她记住了。
她开始用眼睛看。
孙太监贪财——这是以前就知道的。管洒扫的太监好赌，每个月的例银都送到掖庭外头的赌坊里去。贤妃宫里的宫女和侍卫有私情，她亲眼看见过一回，那宫女从侍卫的值房里出来，头发还是乱的。掖庭令的大徒弟偷偷往外递消息，递的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看见他收银子。
这些事没人告诉她，她自己看的。蹲在墙角里看，躲在树后看，从窗户缝里看。看着看着，就看出门道来了。
有时候沈姑娘会考她今天看见什么了？
她就说。说完了，沈姑娘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点头的时候说，看对了。摇头的时候说，你只看到了一面，另一面呢？
她不知道另一面是什么。沈姑娘就说，自己悟。
她想不出来的时候就蹲在冷宫的墙根底下想。墙根底下有蚂蚁，排成一列，往洞里搬东西。她看着那些蚂蚁，想，蚂蚁的世界里有没有孙太监，有没有贤妃，有没有皇帝？蚂蚁的皇帝在哪儿？蚂蚁的皇帝知不知道地面上有人蹲着看它们？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想着想着，有些别的事就想通了。
七
她五岁那年的冬天，沈姑娘死了。
皇帝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冷宫里还有人活着，遣人来看。来人回去禀报了什么她不知道。没过多久，冷宫外面来了几个太监，手里拿着绳子。
沈姑娘那天穿得很整齐。头发梳好了，脸上也洗得干净，不像平时那样披头散发。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太监走近。太监说，娘娘，请吧。
沈姑娘没有动。沈姑娘说，等一等。
她躲在狗洞那边，不敢出来。沈姑娘朝她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没看见。
然后就走了。
第二天，有人在井里捞起沈姑娘的尸体。
她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张脸泡得发白，头发缠在水草里，一缕一缕，缠得紧紧的。眼睛闭着，闭得很紧，像睡着了。和嬷嬷一样。
她没有往前挤，只是看着。看着那些人把尸体抬走，看着地上留下一摊水渍，看着水渍慢慢渗进土里，变干，变淡，最后什么也看不见。
沈姑娘临死前，托人给她带了一句话。那人是冷宫里的老宫女，平时沈姑娘分她一口饭。老宫女找到她，蹲下来，压低声音说，娘娘让你记住你的名字，叫怀瑾。
怀瑾。
沈姑娘取的。
她跪在井边，没有哭。
月亮升起来，照在井里，碎成一片一片。她看着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数，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后来，忘了数到多少，也忘了为什么要数。
她只是跪着。
八
弹幕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她以为是眼花。
那天她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太阳暖烘烘的，晒得人犯困。她眯着眼睛，看墙头上的草在风里摇。眼前忽然飘过一行字：
炮灰公主好惨，连个名字都没有
她愣住了。
她认识这些字。炮，灰，公，主，惨，名，字。一个一个，都认识。但凑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意思。
她四下看，没有人。墙根底下只有她一个，墙角那边也没有人，院子里空空荡荡的，连只鸟都没有。
第二行字飘过来：
不知道她后面会不会黑化
黑化。她不知道这个词。
但她记住了。
后来弹幕越来越多。有时候说剧情，有时候说别的公主，有时候说哪个皇子要倒霉。她一条一条看，记在心里。那些字从眼前飘过去，像风里的柳絮，抓不住，但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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