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〇五三年九月十七日下午两点,云南山区,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
十二岁的沈墨言蹲在矿洞口的老槐树下,盯着那条从山里蜿蜒出来的土路。他的膝盖上放着个军用水壶,壶身被太阳烤得发烫,里面的水已经不太凉了,但他舍不得喝——那是给爹留的。
矿洞里没有动静。
沈墨言眯起眼睛往洞口那边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爹早上六点就下去了,到现在已经八个钟头。往常这时候该换班了,今天不知怎么的,一点动静没有。
“小言,还等呢?”
身后传来声音。沈墨言回头,是王婶,拎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苞谷。她男人王叔三年前也在这个矿上,也是一天下午,也是一去不回。
沈墨言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王婶叹了口气,在他旁边蹲下来,把篮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吃点东西,你爹还得一会儿呢。”
沈墨言摇摇头,眼睛继续盯着洞口。
王婶看着他,眼神复杂。这孩子从三年前王叔出事那天起就变了——本来挺爱说话的一个娃,越来越不爱吭声。村里人都说他是被吓着了,也有人说他是命硬,克亲。他娘听了这些话,偷偷哭了好几回。
“你娘呢?”王婶问。
“去镇上卖鸡蛋了。”沈墨言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说天黑前回来。”
王婶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看了看洞口的方向,眉头皱了一下。她没说什么,拎着篮子走了。
沈墨言继续盯着洞口。
两点十五分,矿洞里传来一声闷响。
沈墨言没在意——矿上经常有这种声音,放炮的,炸石的,正常的。
两点二十分,又一声。
这一次不一样。
声音更闷,更沉,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上顶。沈墨言感觉到屁股底下的地面震了一下,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往下掉。
他站起来,盯着洞口。
两点二十三分,第三声。
这一声之后,洞口开始往外冒烟。
不是普通的灰烟,是黑的,浓的,翻滚着往外涌的。沈墨言见过这种烟——三年前王叔出事那天,洞口也是这种烟。
他的腿开始发抖,但他没有跑。他站在原地,盯着那越来越浓的黑烟,手紧紧攥着那个军用水壶。
两点二十五分,洞里开始有人往外跑。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都是黑的,满脸是灰,眼睛瞪得老大。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人跑出来就跪在地上,对着洞口磕头;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嗓子都哑了,还在喊一个名字——
“老沈!”
沈墨言的爹姓沈。
他听见了,但他没动。
他的腿像被钉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洞口。那些跑出来的人从他身边冲过,有人拉了他一把,喊他快跑,他没理。他就那么站着,攥着那个水壶,等一个人出来。
等的那个人没出来。
两点三十一分,洞口不再有人往外跑。
两点三十五分,救援队来了。
两点四十二分,第一个担架抬出来——盖着白布。
沈墨言看见那块白布,腿终于软了。他跪在地上,水壶掉在土里,水洒了一地。他想喊爹,喊不出来,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眼泪哗哗往下流。
村里人都往洞口那边涌,哭喊声一片。只有沈墨言跪在原地,离人群远远的,像一座雕像。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
是直接在脑子里出现的画面——像做梦,但比梦清晰一万倍。像看电视,但比电视真实一百倍。
他看见爹的身体躺在井下,满脸是灰,眼睛闭着,胸口不再起伏。
他看见一个光点从那个身体里升起来——不是光点,是光的轮廓,像一个人形的影子,从身体里慢慢飘出来。
他看见那个光的轮廓飘到半空,然后被无数更小的光点包围。那些小光点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萤火虫,像星星,像夜晚山里偶尔能看见的鬼火。它们围住那个光的轮廓,碰触它,环绕它,带着它往上飘。
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
“小言。”
是爹的声音。
“小言,别哭。”
“爹去的地方不黑。”
“亮着呢。”
沈墨言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他没有哭出声。他就那么跪着,盯着那个越来越远的光的轮廓,盯着那些越来越多的光点,盯着它们慢慢消失在看不见的某个地方。
救援队的人从他身边跑过,没人注意到他在看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二、
那天晚上,沈墨言没有回家。
他娘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听说矿上出了事,扔下担子就往那边跑。跑到半路,看见儿子一个人坐在路边,膝盖上抱着那个军用水壶,水壶里的水早就洒光了。
“小言——”她扑过去,一把抱住他,“小言,你爹他——”
沈墨言没说话。
他娘抱着他哭,哭了很久。他一直没说话。
后来村里人来了,把他们娘俩送回家。他娘还要哭,但哭不出声了,就坐在院子里发呆。沈墨言进屋,躺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白天看见的画面。
那个光的轮廓。
那些光点。
爹的声音。
那不是梦。他知道不是梦。他从来没做过那么清楚的梦。
可是那是什么?
他爹去哪了?
那些光点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三天后,下葬。
沈墨言站在坟前,看着那块新立的墓碑,看着碑上刻的字——“沈大山之墓”。他娘哭得站不稳,旁边的人扶着。村里人都来了,有的叹气,有的抹泪,有的小声议论着什么。
沈墨言没哭。
他就那么站着,盯着墓碑,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他也不知道。也许等那个光的轮廓再出现。也许等爹再跟他说一句话。
但是没有。
葬礼结束,人群散去,他娘被扶回家。沈墨言一个人站在坟前,站到天黑。
天黑之后,他看见了。
不是那个光的轮廓,是一个光点——小小的,淡淡的,像萤火虫一样,从坟墓里飘出来,飘到他面前,停了一下,然后飘向远处。
沈墨言跟着那个光点走。走过山路,走过田埂,走到村子另一头,走到一户人家门口——是王婶家。
那个光点停在门口,然后消失了。
沈墨言站在门口,盯着那扇门,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王叔死的那天,也是矿难。也是下午,也是黑烟,也是一块白布。
三、
头七。
按村里的规矩,人死第七天要烧纸钱,送亡人上路。他娘一早就开始准备——黄纸、香烛、供品,还有一件他爹生前的旧衣服,要烧了给他带去那边穿。
沈墨言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忙。
天黑了,他娘在院子里摆好供桌,点上香烛,把黄纸一张一张折好,放进铁盆里。火点起来的时候,她跪在地上,一边烧一边哭,一边哭一边念叨:
“大山啊,你在那边要好好的,缺什么托梦来,我给你烧。小言我会养大,你放心去。那边要是冷,就多穿点,那边要是黑,就点着灯——”
沈墨言站在旁边,看着火盆里的纸慢慢烧成灰,看着烟往上飘,飘到夜空中。
然后他看见了。
还是那种“看见”——直接在脑子里出现的画面。
火盆旁边的空地上,站着两个光的轮廓。
一个是爹。
一个是王叔。
爹的光轮廓还是那天那样,人形的,淡淡的,周围有小光点环绕着。王叔的也是,只是淡一些,像旧照片褪了色。
沈墨言愣住了。
他听见声音——
“小言。”
是爹。
“小言,你王叔让我谢谢你。”
沈墨言看向王叔的光轮廓。它站在那里,没有动,但沈墨言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声音又响起——
“谢谢你的纸钱。”
“收到了。”
沈墨言想开口说话,但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只能在脑子里想:王叔?你怎么也在?
爹的声音响起——
“他们都在。”
“都在这里。”
“你王叔,你李大爷,还有好多你认识的。”
“只是你看不见。”
沈墨言的心跳得很快。他看看四周,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火盆里的光在跳动。他娘还在烧纸,还在哭,什么也没看见。
只有他能看见。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在脑子里想:爹,你在那边好吗?
爹的光轮廓闪了一下,像是笑了——
“好。”
“比这边好。”
“不黑,不累,不疼。”
沈墨言的眼眶热了。他盯着那个光的轮廓,想多看一会儿,多记一会儿。
娘突然开口了:“小言,你站着干啥?来给你爹磕个头。”
沈墨言回过神,看看娘,又看看那两个光轮廓。他走过去,在火盆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再抬头时,那两个光轮廓还在。
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沈墨言突然问了一句话,问出声的:
“爹,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他娘愣住了,手里的纸钱掉在地上:“小言?你跟谁说话?”
沈墨言没理她,继续盯着那个方向。
爹的光轮廓闪了闪——
“不在。”
“要去别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
沈墨言问:那我还能看见你吗?
沉默。
然后——
“能。”
“你不一样。”
“你一直能。”
沈墨言还想再问什么,那两个光轮廓开始变淡,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娘冲过来,一把抱住他:“小言!小言你怎么了?你跟谁说话?”
沈墨言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娘,我没事。”
这是他三天来第一次开口说话。
四、
第二天,他娘带他去镇上找神婆。
神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住在镇子最东头,门口挂着八卦镜,屋里烧着香。她看了看沈墨言,又问了问他娘那天晚上的事,然后叹了口气。
“这孩子命硬。”她说,“八字轻,能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娘慌了:“那怎么办?能治吗?”
神婆摇摇头:“治不了。这是天生的。有些人一辈子都看不见,有些人一辈子都能看见。看见了就是看见了,没办法让看不见。”
“那——那怎么办?”
“教他别怕。”神婆说,“看见就当没看见。听见就当没听见。那些东西不会害他,它们只是还在。”
他娘付了钱,带着沈墨言走了。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不说话。走到村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蹲下,捧着沈墨言的脸,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像井。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这双眼睛亮亮的,有光的。现在那光没了,换成了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小言,”她声音发抖,“你真的看见你爹了?”
沈墨言看着她,点点头。
“他说什么?”
“他说那边不黑,不累,不疼。”沈墨言顿了顿,“他还说,他一直都在。”
他娘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这回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她抱着沈墨言,抱得很紧:“好,好。在就好。在就好。”
五、
从那以后,沈墨言变了一个人。
他不爱说话了,但也不是完全不说。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干活干活。只是他那双眼睛,越来越深,越来越像井,让人不敢多看。
村里人开始议论。
有人说他是被吓傻了,有人说他是命硬克亲,还有人说他是“开了天眼”,能看见鬼。后面这个说法传开之后,有些人家出事了——死了鸡,丢了狗,小孩发烧——就来找他,问他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沈墨言从不回答。
他就那么看着那些人,看得他们心里发毛,自己走掉。
有一次,村东头的李婶跑来问他:“小言,你帮我看看,我家老李是不是还在?他死了三年了,我老觉得他在——”
沈墨言看了她一眼,开口了:“他在。”
李婶愣住了:“在哪儿?”
沈墨言指了指她身后:“就在你后面。一直跟着你。”
李婶回头,什么也没看见。但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每次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目光。每次她睡觉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帮她掖被角。每次她哭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叹气。
她眼眶红了,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老李,是你吗?”
当然没有回应。
但她信了。
从那以后,村里人开始换了一种眼神看沈墨言。不是害怕,是敬畏。他们觉得这孩子有神通,能通阴阳。
只有他娘知道,那不是神通,是诅咒。
因为沈墨言从那天晚上之后,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他一闭眼就看见那些光点——有的在院子里飘,有的在窗户外面飘,有的就在他床边飘。它们不说话,就那么飘着,看着他。
他不敢告诉他娘。
他只能学会习惯。
习惯那些光点的存在。习惯它们在夜里飘来飘去。习惯偶尔能听见一两句模糊的声音——“谢谢”、“走了”、“在看”。
最让他难受的是,他再也没有单独见过爹。
爹的光轮廓只出现了一次,就再也没出现。那些光点里,有王叔,有李大爷,有好多他认识的死去的人,但就是没有爹。
他想问它们,爹去哪了。
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只能等。
等哪天爹再出现,再跟他说一句话。
六、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全是光的地方。没有山,没有村,没有房子,只有无穷无尽的光点,像星星,像萤火虫,像银河。那些光点在他周围飘浮,碰触他,环绕他,像是认识他。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光轮廓。
爹站在那里,旁边还有一个——是他娘?不是,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但感觉很熟悉,很亲切。
爹的声音响起——
“小言,这是你奶奶。”
沈墨言愣住了。奶奶在他出生前就死了,他从没见过。
那个光轮廓靠近他,碰了碰他的脸——没有温度,但他能感觉到,像风轻轻吹过。
一个声音传来——
“乖孙。”
“奶奶一直看着你。”
“长这么大了。”
沈墨言的眼眶热了。他想说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爹又开口了——
“小言,别怕。”
“我们都在。”
“等你长大。”
“等你也来。”
沈墨言问:我也要来?什么时候?
沉默。
然后爹说——
“很久以后。”
“很久很久以后。”
“你先好好活着。”
“替你爹活着。”
沈墨言想点头,但发现自己动不了。他想再多看爹一眼,但那些光开始变亮,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
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窗外,有光点在飘。白天也能看见,只是淡一些,不那么明显。
他看着它们,突然想起爹说的那句话——
“你先好好活着。”
“替你爹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他娘正在喂鸡。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因为他的眼神变了——还是那么深,像井,但井底有了光。
“小言?”他娘试探着叫了一声。
沈墨言开口了,声音还带着点沙哑,但不再是闷的:
“娘,我饿了。”
他娘愣了三秒,然后眼眶红了。
她什么都没问,转身进屋,去给他做饭。
沈墨言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天上的云在飘。云后面,好像有光点在闪。
他轻轻说了一句——
“爹,我记住了。”
风轻轻吹过,像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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