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〇六三年十一月,云南山区,冬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沈墨言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木头应声裂成两半。他十四岁了,个子蹿了一大截,肩膀宽了,手上有茧了,但眼睛还是那样——深得像井,让人不敢多看。
屋里传来咳嗽声。
他停下斧头,侧耳听。那咳嗽声一阵接一阵,像要把肺都咳出来。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然后是喘息声,很轻,很弱,像随时会断掉。
沈墨言放下斧头,站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推门进屋。
屋里很暗,窗户用旧报纸糊着,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他娘躺在床上,盖着那床补丁摞补丁的棉被,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
三年前她还不是这样的。三年前她还能下地干活,还能上山打猪草,还能站在村口扯着嗓子喊他回家吃饭。但从去年冬天开始,她的身体就不行了。一开始是咳嗽,后来是发烧,再后来是起不来床。村里的郎中来看过,说是不好的病,让去县医院。去了县医院,查了三天,医生把他叫到一边,问你家大人呢。
他说,没了,就我一个。
医生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你娘这病,我们治不了。回去好好陪陪她吧。
沈墨言没哭。他交了钱,拿了药,扶着他娘回了家。一路上他娘没说话,他也没说话。回家之后,他娘躺回这张床上,就再也没起来过。
现在,他娘正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那光不是以前的光了。以前他娘的眼睛是亮的,像山泉水,像月亮。现在那光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油灯快烧干时最后那一闪,随时都会灭。
“小言,”他娘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过来。”
沈墨言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握住他娘的手,那手瘦得只剩骨头,冰凉冰凉的,像冬天河里的石头。
“小言,”他娘说,“妈有话跟你说。”
沈墨言点点头,没说话。他从小就话少,这几年更少了。但他娘知道他听,知道他都记在心里。
“妈这个病,妈知道。”他娘说,“治不好了。妈不治了。妈就想——”她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妈就想知道,你爹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沈墨言的手抖了一下。
他娘看着他,眼睛里有泪,但没流下来:“你能看见,对不对?你一直能看见。妈以前怕,怕你是中了邪,怕你被那些东西缠上。妈带你去求符,去拜神,去请人做法事,都没用。后来妈想通了——你能看见,那就是你能看见。妈管不了。”
她握紧儿子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
“小言,妈不怕死。妈活了五十多年,够了。妈就是想知道,你爹在那边——他好不好?他想不想妈?他是不是在等妈?”
沈墨言看着他娘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二、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去做这件事。
以前都是那些东西自己出现,自己消失,自己来找他。他从来没主动去找过它们。他不知道怎么找,也不知道找到了会怎样。他害怕。
但现在,他娘问他。
他娘想知道他爹好不好。
所以他要去找。
沈墨言闭上眼睛,深呼吸,让自己静下来。他想起那些光点出现时的感觉——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脑子“看”。不是用耳朵听,是用心“听”。那种感觉像做梦,但比梦清晰一万倍。
他开始想他爹。
想他爹的脸,他爹的声音,他爹笑的时候露出的那颗豁牙,他爹背着他走山路时肩膀的温度。想他爹最后一次下井前跟他说的话——小言,等爹回来,给你带糖。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闪过。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看见,是感觉到——一种温暖,像冬天烤火时的那种暖,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温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出现的画面。
一片光。
无边无际的光。
那些光不是一团一团的,是点点点点的,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像夏天的萤火虫,像——像他娘说过的银河。有的亮些,有的暗些,有的在动,有的静止。它们飘浮在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里,彼此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但又好像连在一起。
沈墨言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东西。
他站在那光里——不对,他没有身体,他只是“感觉”自己站在那光里。那些光点从他身边飘过,有的停一下,像在看他,然后继续飘走。他感觉不到害怕,只感觉到温暖,还有——还有某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被拥抱,像被抚摸,像小时候他娘抱着他哼歌。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光点。
那光点和其他光点不太一样——不是大小,不是亮度,是感觉。它一出现,沈墨言就认出来了。
是爹。
那个光点飘过来,停在他面前。沈墨言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说。他只是“想”——
爹?
光点闪了一下,像在点头。
沈墨言“想”——爹,你在那边好不好?
光点又闪了一下。然后他“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声音,像爹生前的嗓音,但更轻,更远,像隔着一层水:
“好。比这边好。”
“不累,不疼,不饿。”
“天天都在。”
沈墨言的眼眶热了。他“想”——娘问你,你是不是在等她?
光点闪了很久,像在笑——
“等她。”
“一直在等。”
“告诉她,别怕。”
“这边不黑。”
三、
沈墨言睁开眼睛。
他娘还握着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期待,有害怕,有说不清的东西。
沈墨言看着他娘,开口了:
“爹在那边。很好。”
“他说不累,不疼,不饿。”
“他说一直在等你。”
“他说——这边不黑。”
他娘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笑,是笑着流眼泪。她用那只瘦成骨头的手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说不出话来。
沈墨言就那么坐着,看着他娘哭。他没说话,没动,只是坐着。
过了很久,他娘松开手,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小言,妈能看见他吗?”
沈墨言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又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试着去“拉”他娘,像拉一个人的手那样。他不知道怎么拉,只是“想”——让娘也看见,让娘也看见。
然后他感觉到他娘的手一紧。
再然后,他听见他娘“啊”了一声,很轻,很短,像被什么惊着了。
他睁开眼睛。
他娘正盯着空中,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张着,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脸上是笑的,是那种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笑。
“大山……”他娘轻声说,“大山,是你吗?”
沈墨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他什么也没看见——那些光点还在,但他娘看的方向,什么都没有。但他是道,他娘看见了。
他娘看见了他爹。
“大山……”他娘伸出手,在空中摸了一下,“大山,你瘦了……不对,你没瘦,你是——你是光……”
她笑了,笑得像个小姑娘:“我这是疯了还是怎么了?我跟光说话……”
但她还是说,一直说,说那些憋在心里三年的话。说小言长大了,说家里的地荒了,说她天天想他,说她做梦都梦见他,说她知道他在那边,说她不怕死,说她就怕他等急了。
沈墨言坐在旁边,听着他娘说话,看着他娘对着空气笑,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
四、
那天晚上,他娘的精神突然好了。
她坐起来,吃了小半碗粥,还说想洗澡。沈墨言烧了水,扶她去洗。洗完回来,她让他把柜子里那件压箱底的衣服拿出来——那是她和他爹结婚时穿的,红色的,绣着花,三十年了一次也没穿过,说留着等死的时候穿。
沈墨言把衣服拿出来,帮他娘换上。他娘瘦得撑不起来了,那衣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但她还是高兴,对着墙上那块破镜子照了又照。
“好看不?”她问。
沈墨言点点头。
“像不像新娘子?”
沈墨言又点点头。
他娘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她坐在床边,拉着沈墨言的手,开始说话。
说她是十七岁嫁给他爹的。说他爹第一次见她,紧张得话都说不出来,只会傻笑。说他们结婚那天,他爹喝多了,摔了一跤,把新裤子摔破了,补了一夜才补好。说他们生了小言,他爹高兴得三天没睡着觉,天天抱着不撒手。
说她这辈子,苦是苦了点,但值了。
因为有小言,有他爹。
“小言,”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妈走了之后,你怎么办?”
沈墨言说:“我一个人能行。”
“你才十四。”
“我能行。”
他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话:
“小言,你太像你爹了。”
沈墨言没说话。
“你爹也是这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什么苦都自己扛。他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留下,就那么走了。”他娘的眼眶又红了,“小言,妈不怕死,妈就怕你一个人。”
沈墨言握紧他娘的手:“我不是一个人。”
他娘愣了一下。
沈墨言说:“爹在。奶奶在。王叔在。他们都——”
他没说完,因为他娘突然紧紧抱住了他。
“好,”他娘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好。有他们在就好。有他们在,妈就放心了。”
五、
凌晨三点,他娘走了。
沈墨言一直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知道那一刻会来,但当那一刻真的来的时候,他还是愣住了。
他娘的眼睛突然睁开,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然后那眼睛里的光就灭了,像一盏灯被吹熄了一样。
她的手慢慢变凉。
沈墨言握着那只手,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应该哭,应该喊,应该跑出去叫人。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坐着,握着他娘的手。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光点从他娘身体里升起。
不是光点,是光的轮廓——人形的,像他爹那天一样。它从他娘胸口飘出来,慢慢上升,飘到半空中,停下来,然后——
然后它飘向他。
沈墨言愣住了。
他见过光点。他见过光点飘来飘去。但他从没见过光点主动飘向一个人。
那个光的轮廓飘到他面前,停住,然后开始绕着他转。一圈,两圈,三圈——像在看他,又像在抱他,又像在说什么。
然后他“听见”了。
“小言。”
是他娘的声音。
“妈舍不得你。”
沈墨言张了张嘴,想喊娘,但喊不出来。他的眼泪哗哗往下流,流得满脸都是,流进嘴里,咸的。
那个光的轮廓还在绕着他转,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它像是不想走,像是在等什么,像是在——像是在等他说话。
沈墨言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娘,你放心走。”
“爹在等你。”
“我会好好的。”
那个光的轮廓停下来,飘在他面前,像在看他。然后它慢慢靠近,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没有温度,但他能感觉到,像风,像羽毛,像小时候他娘亲他。
然后它开始上升。
沈墨言站起来,跟着它走。他走到院子里,看着那个光的轮廓越升越高,越升越高,最后消失在夜空中。那个方向,有很多很多光点,密密麻麻的,像萤火虫组成的银河。
他知道,他爹在那里。
六、
沈墨言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他回到屋里。他娘躺在床上,已经凉透了,但脸上是笑着的。他看了他娘一眼,然后去柜子里翻东西。
翻了一会儿,他翻出一本书,旧的,纸都黄了。那是他爹留下的《指路经》——彝族的经书,人死了要念的,给亡人指路,让他们找到回家的方向。
他不会念。
但他知道他娘会希望他念。
他跪在床边,打开那本书,看着那些不认识的彝文。他看不懂,但他知道他娘听得懂——不是用耳朵听,是用心听。
他开始唱。
不是念,是唱,调子是他小时候听他娘唱过的,悠长悠长的,像山里的风。他也不知道唱的对不对,就那么唱,一个调一个调地哼,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唱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因为有一句词,他觉得不对。
那上面写的是:“去黑暗里找黑暗,去沉默里找沉默。”
他想起他爹说的话——
“这边不黑。”
他想起他娘说的话——
“妈不怕死,妈就想知道你爹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他改了那句词。
“去黑暗里找光明。”
“去沉默里找声音。”
他继续唱,把剩下的词都改了。该去黑暗的,都改成去光明。该去沉默的,都改成找声音。他一边唱一边哭,一边哭一边唱,唱到嗓子哑了,唱到天亮了,唱到他娘的脸被晨光照亮了。
唱完之后,他跪在那里,又看了他娘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屋,走到院子里,对着天说了一句话:
“娘,你走好。”
“爹在等你。”
“我会好好的。”
七、
三天后,葬礼。
村里人都来了。有人帮忙挖坟,有人帮忙抬棺材,有人帮忙做饭。沈墨言站在他娘坟前,一句话也没说,就那么站着。
有人问他:“小言,你娘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他说:“她说她去找我爹了。”
那人愣了一下,没再问。
葬礼结束,人群散去。沈墨言一个人站在坟前,站到天黑。
天黑之后,光点们来了。
不是他娘的光点,是那些他认识的——王叔,李大爷,还有好多他见过的人。它们飘在坟周围,飘在树周围,飘在半空中,像在陪他。
他看着那些光点,突然想起他娘说的那句话——
“有他们在就好。”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身后。不是光点,是别的——一种很轻很轻的感觉,像有人在看他,像有人在叫他,像有人在等他回头。
他没有回头。
但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娘,我知道你在。”
“我会好好的。”
身后,那感觉还在。但不再是舍不得,是放心。
八、
那天晚上,沈墨言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娘和他爹站在一起,站在那片光的海洋里。他们看着他,笑着,招手。他走过去,想抱他们,但抱了个空。
他爹说:“小言,你长大了。”
他娘说:“小言,妈放心了。”
他爹说:“以后的路,要自己走。”
他娘说:“我们看着你。”
沈墨言想说话,但说不出。他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爹和他娘慢慢变淡,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和那些光点融在一起。
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窗外,有光点在飘。其中有两个,比其他的都亮。它们飘在那里,像在看他,又像在等他说什么。
沈墨言看着它们,轻轻说了一句话:
“爹,娘,等我。”
“很久以后,我去找你们。”
那两个光点闪了闪,像在点头,像在笑,然后慢慢飘远了。
沈墨言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十四岁了。他没有了爹,没有了娘,但他知道,他们还在。
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
他想起了自己改的那句歌词——
“去黑暗里找光明,去沉默里找声音。”
他笑了笑,然后转身,去收拾屋子。
日子还要继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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