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林默没怎么睡。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吵。
D区的夜晚,比白天更热闹。
隔壁那个唱童谣的,从半夜开始唱,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
调子完全不对,像坏掉的八音盒。
更远的地方,有人在砸门,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有人在哭,嚎啕大哭,哭得像死了亲妈。
有人在自言自语,声音时大时小,偶尔还自己和自己吵架。
还有那些非人的嘶吼——那是畸变率超过90%的人,已经开始异兽化,声带都变了形。
林默躺在硬板床上,听着这些声音,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林默知道它在。
就像他知道,自己现在也被关在某个裂缝里。
不是物理的裂缝,是社会的裂缝。
序列0,废物,吃绝户的,被退婚的。
现在又多了一个身份——管控所囚犯。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混乱的声音里,他能听见一些更细的东西。
比如隔壁那个唱童谣的,唱到某一句的时候,会突然停顿半秒。
比如远处那个砸门的,每砸二十三下,会停一下,然后重新开始。
比如那个自言自语的,吵架的时候,另一个声音明显更尖细。
规律。
再疯狂的人,也有自己的规律。
林默睁开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父亲的那句话——林家,从不低头。
不低头的意思,不是硬碰硬。
是无论在哪,都要站直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
“起来!”
一声暴喝把林默从睡梦中惊醒。
他睁开眼睛,看见铁门被踹开,两个穿着囚服的人站在门口,满脸横肉,眼神不善。
“新来的,早饭时间,跟我们去食堂。”
林默坐起来,看了眼墙上的小窗——外面天刚蒙蒙亮。
他站起来,跟着两个人走出门。
走廊里已经有很多人了,都穿着同样的灰色囚服,正往同一个方向走。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拖沓而沉重。
偶尔有人抬头看林默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怜悯、或者幸灾乐祸。
林默跟着人群走,穿过两条走廊,来到一个大房间。
这是食堂。
两百平米左右的空间,摆着几十张长条桌,每张桌能坐十个人。最里面是打饭的窗口,几个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正在分发食物。
食物很简单——一碗稀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
但对于这里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全部。
林默端着餐盘,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
刚坐下没两分钟,一道阴影笼罩过来。
他抬头。
刀疤站在他面前,身后跟着昨天那三四个人。
刀疤低头看着他的餐盘,咧嘴笑了。
“新来的,记性不好?”他伸手指了指林默的馒头,“我说过,每天的口粮,一半归我。”
林默没动。
刀疤的笑容慢慢收敛。
“怎么?不想给?”
周围吃饭的人全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看向这边。
有人小声嘀咕:“新来的要倒霉了……”
“刀疤上次打断那个人的腿,躺了三个月……”
“嘘,别说话,看着就行。”
林默放下筷子,站起来。
他比刀疤矮一头,但站得很直。
“我问你一个问题。”他说。
刀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问我问题?行,死前让你问。”
林默看着他,眼神平静。
“你刚才说,你半疯?”
刀疤的笑容僵了一瞬。
“对,老子半疯,怎么?”
林默点点头。
“那如果我让你清醒过来,你还是D区老大吗?”
周围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刀疤脸上的表情从愣怔变成愤怒,他往前走了一步,拳头攥紧。
“你他妈——!”
话没说完,林默抬手。
理智光环全开!
一股无形的波动从林默身上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食堂!
刀疤的拳头停在半空。
他的眼睛瞪大,瞳孔里的血色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
那些覆盖在手臂上的黑色鳞片,开始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那几个跟班,也是一样的表情——迷茫、困惑、还有一丝恐惧。
不只是他们。
整个食堂,两百多个人,全都安静了。
那些窃窃私语停了。
那些咀嚼的声音停了。
那些躲在角落里自言自语的人,第一次闭上了嘴。
所有人都在看林默。
不是看一个新人,不是看一个序列0的废物——
而是看一个能让他们“清醒”的人。
在这里,清醒是什么?
清醒是奢侈品。
觉醒越久,畸变越深,理智就越像指缝里的水,一天天漏掉。到最后,每个人都活在疯狂的边缘,不知道哪一刻会彻底掉下去。
而现在,有一个人,能让他们——哪怕只是一瞬间——回到清醒的世界。
刀疤的拳头慢慢松开。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然后,他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不是跪拜,是支撑不住——长时间处于半疯状态的人,突然清醒过来,身体和精神都无法承受那种落差。
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林默。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疯狂和暴虐,而是——
恐惧。
还有一丝哀求。
“你……你是什么人?”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林默低头看着他。
“林默。”他说,“序列0。”
刀疤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序列0?
序列0能让他清醒?
序列0能让整个食堂两百多个疯子全部安静?
他不信。
但他不敢说出来。
林默从他身边走过,走向打饭窗口。
走了两步,停下。
回头。
“对了。”他说,“你刚才说,每天的口粮,一半归你?”
刀疤跪在地上,浑身一抖。
林默收回目光。
“从今天开始,规矩改一改。”
他没说改成什么样。
但所有人都懂。
刀疤跪在原地,半天没起来。
他身后那几个跟班,更是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喘。
林默走到打饭窗口,把餐盘递进去。
里面的白大褂看着他,手都在抖,哆哆嗦嗦地给他加了两个馒头、一勺肉菜。
林默端着餐盘,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
周围的人自动让开,方圆三米之内,一个人都没有。
他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好吃。
比昨天那碗稀粥好吃多了。
---
监控室里,周禁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屏幕上,是食堂的实时画面,定格在林默抬手的那一刻。
他身后,沙发上坐着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人。
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盯着同一个屏幕。
“看见了?”周禁头也没回。
绷带人没说话。
周禁继续说:“范围十米?不,不止。”他调出数据回放,“覆盖了整个食堂,至少两百平米。这是什么能力?你见过吗?”
绷带人终于开口。
声音很沙哑,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没见过。但听说过。”
周禁回头。
绷带人的眼睛微微眯起。
“十八年前,有一个人,能‘安抚’畸变者。”他说,“不是压制,是安抚。让那些即将失控的人,重新找回理智。”
周禁的呼吸停了半拍。
“林远山?”
绷带人点头。
“林远山的能力,叫‘锚定’。但他有个更特殊的能力——他能让周围的人保持清醒。”他顿了顿,“他妻子叶清,叫他‘人形镇定剂’。”
周禁沉默了几秒。
“所以,林默继承了他爸的能力?”
绷带人摇头。
“不止。”他指了指屏幕,“林远山的安抚范围,最大只有十米。这个林默,第一天用,就是两百米。”
“要么是天赋比他爸强。”
“要么——”
他没说完。
周禁替他说完:“要么,他比他爸更特殊?”
绷带人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那道暗红色的裂痕。
“周禁。”他说,“这个孩子,你要保护好。”
周禁皱眉:“你不是来收他的?”
绷带人回头,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某种复杂的情绪。
“收?”他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苦涩,“谁也收不了他。”
“他是林远山的儿子。”
“他是那个人的儿子。”
“他能做的,比我们想象的,多得多。”
他转身,走向门口。
周禁喊住他:“你要去哪?”
绷带人没回头。
“去给教会传个话。”他说,“让他们离这个孩子远点。”
“为什么?”
绷带人停下脚步。
“因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他死了,我们就真的没希望了。”
门关上了。
周禁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上的林默。
画面里,林默正在喝粥。
很安静。
很平静。
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禁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监控室里太安静,听不清。
但那语气,像是在祈祷。
---
食堂里,林默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所过之处,所有人自动让路,低着头,不敢看他。
刀疤还跪在原地,没人敢扶他。
林默走到他面前,停下。
刀疤浑身一抖,头埋得更低。
林默低头看着他。
“你刚才说,你叫刀疤?”
刀疤点头,不敢说话。
林默说:“起来吧。”
刀疤愣了一下,慢慢站起来,但还是弓着腰,不敢直起来。
林默看着他。
“你能当上D区老大,说明你有本事。”他说,“我不需要你跪我。”
刀疤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困惑。
林默继续说:“但这里,以后我说了算。有问题吗?”
刀疤拼命摇头。
林默点头:“行。带我去转转,介绍一下这里的情况。”
刀疤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点头。
他回头冲那几个跟班喊:“都愣着干嘛?开路!”
跟班们如梦初醒,赶紧冲到前面,把走廊上的人赶开,清出一条路。
林默走在中间,刀疤跟在旁边,弯着腰,边走边介绍:
“默哥,D区一共一百三十二个人,分四个小队,每个小队三十多人。我是……我以前是第一小队的队长……”
他顿了顿,改口:“现在都是默哥的人。”
林默没说话,继续走。
刀疤继续说:“这里的管理,其实挺松的。白天可以自由活动,食堂、活动室、放风区都能去。晚上九点必须回房,锁门。”
“吃的喝的,每周发一次。但好东西得自己挣——帮白大褂干活,或者外面出任务,能换积分,积分能换肉、烟、酒,还有……”
他压低声音:“还有畸变结晶。”
林默脚步一顿。
畸变结晶?
刀疤看他感兴趣,赶紧说:“对,畸变结晶。外面那些异兽死了会掉,上交管理局能换钱。但在这里,也能换——换清醒时间。”
林默转头看他。
刀疤苦笑:“默哥,你知道这里的人最怕什么吗?不是死。是疯。疯到完全失去自己,变成那种东西。”
他指了指远处传来嘶吼的方向。
“所以,谁手里有畸变结晶,谁就能多清醒几天。结晶里的能量,能压制畸变。”
林默沉默了几秒。
“结晶怎么来?”
刀疤说:“出任务。管控所每周都会派任务,清剿畸变点、调查怪谈区域、收容失控者。完成任务的奖励,就是畸变结晶。”
“当然,”他看了林默一眼,“也看能力。能力强的,一次能挣好几颗。能力弱的,出去就回不来了。”
林默点点头。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一扇铁门前。
门上挂着牌子:活动室
刀疤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一百多平的大房间,有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放着一台老旧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
房间里有三四十个人,有的在打牌,有的在发呆,有的盯着电视一动不动。
门开的瞬间,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目光落在林默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恐惧,有敬畏,有好奇,也有——
一丝期待。
林默站在门口,扫了一眼。
然后他迈步走进去。
所过之处,所有人站起来,往后退。
林默走到电视前,停下。
电视里正在播新闻:
“……昨日,江城三中觉醒日顺利进行,共检测觉醒者三百二十七人,其中序列5以上三人……”
画面一闪,出现了一张脸。
赵天宇。
他站在觉醒台上,意气风发,火焰在掌心燃烧。
“……赵家嫡子赵天宇,以序列5的优异成绩,成为本届觉醒者中的佼佼者……”
林默看着那张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刀疤注意到了——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新闻继续:“另据了解,昨日江城老城区出现小型畸变裂口,已被及时处理,无人员伤亡……”
林默收回目光,转身。
刀疤赶紧凑上来:“默哥,还有什么想看的?”
林默说:“任务大厅在哪?”
刀疤愣了一下:“现在去?”
林默点头。
刀疤不敢多问,赶紧带路。
---
任务大厅在C区和D区之间,是一个比食堂还大的空间。
墙上挂满了全息屏幕,滚动播放着各种任务:
清剿任务:城东废弃工厂,畸变体数量3-5只,难度C级,奖励畸变结晶×2
调查任务:城西老城区13号巷,出现规则怪谈迹象,难度B级,奖励畸变结晶×5
收容任务:第七管控所地下二层,失控者编号E-09,畸变率98%,需协助收容,难度A级,奖励畸变结晶×10
刀疤指着那些任务说:“默哥,这些任务,谁都可以接。但接了就得完成,完不成的……”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林默看着那些任务,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上。
调查任务:城西老城区13号巷,出现规则怪谈迹象,难度B级,奖励畸变结晶×5
13号巷。
就是昨天他杀影栖者的那条巷子。
刀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倒吸一口凉气。
“默哥,那可是B级任务!您刚来,要不先试试C级……”
林默没理他,走到任务台前。
台后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四十多岁,戴着眼镜,正在看什么文件。
林默说:“我接这个任务。”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任务。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说:“接任务需要登记序列等级和当前畸变率。”
林默说:“序列0,畸变率0%。”
女人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她瞪大眼睛,看着林默,像看一个怪物。
“你说什么?”
林默重复了一遍:“序列0,畸变率0%。”
女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在这个任务大厅工作了五年,见过的异能者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但“序列0,畸变率0%”这种数据,她第一次见。
正常人觉醒,畸变率至少5%起步。
序列0,畸变率应该是“无”——因为根本没有畸变因子。
但“无”和“0%”是两回事。
“无”代表没有检测到。
“0%”代表——
畸变因子进去了,但被压制了。
彻彻底底地压制了。
她看着林默,手指微微发抖。
这个人,是什么怪物?
林默看着她:“可以接吗?”
女人回过神来,拼命点头:“可以,可以!您稍等,我给您登记!”
她手忙脚乱地在操作台上点了几下,然后递过来一张卡片。
“这是您的任务凭证。完成任务后,凭这个来领奖励。”
林默接过卡片,转身就走。
刀疤赶紧跟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默突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向任务大厅最深处的方向。
那里有一扇门。
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
地下区域·禁止入内
没有更多说明。
但林默能感觉到——
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东西。
很冷。
很安静。
很……
清醒。
系统提示突然弹出:
检测到特殊签到点:第七管控所·地下区域入口
当前不可签到,需满足条件:完成3次B级以上任务
林默收回目光。
地下区域。
他记住了。
---
回到D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刀疤一直把他送到7号房门口,点头哈腰地说:“默哥,您早点休息。有什么事,随时喊我。我就住隔壁的隔壁,8号房。”
林默点头,推开门。
进去之前,他回头看了刀疤一眼。
“你今天清醒了多久?”
刀疤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从食堂到现在,至少八个小时。
他已经八个小时没有发疯。
这在他被关进管控所之后,是第一次。
他眼眶突然有点发红。
“默哥……”他声音有点哽咽。
林默说:“明天早饭,你来找我。”
门关上了。
刀疤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那几个跟班说:
“从今天起,默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谁他妈敢对默哥不敬,我第一个废了他。”
跟班们拼命点头。
房间里,林默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
但看起来,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他闭上眼睛。
耳边,那些嘶吼声、尖叫声、唱歌声还在。
但不知道为什么——
好像没那么吵了。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这些声音背后,都是人。
和他一样,被困在这里的人。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他能让他们安静下来。
他是唯一能让他们清醒的人。
系统提示再次响起:
新签到点解锁:D区·怪谈走廊
描述:D区最深处,夜间出现诡异脚步声,无人敢入
签到奖励:未知
林默睁开眼睛。
怪谈走廊。
明天去看看。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的嘶吼声,此起彼伏。
但林默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这是他进入管控所后,睡得最沉的一夜。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