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郎骑竹马来
母亲下葬那天,是个阴天。
没有雨,也没有太阳。天是灰蒙蒙的,像一张旧宣纸,把整个长干里都罩在里头。
沈家的祖坟在长干里北边的山坡上,要走过长长的一条田埂。棺材是老福连夜找人打的,薄薄的杨木板,来不及上漆。抬棺的是老福和邻舍几个壮年,都是从前受过沈家恩惠的,愿意来送这一程。
沈昭华牵着妹妹的手,走在棺材后面。昭仪还小,不懂事,一路上问了好几遍:“姐姐,娘是去陪爹了吗?爹什么时候回来?”
她不知道怎么答,只能说:“娘去很远的地方了,等昭仪长大了,就懂了。”
小杏跟在后面,眼睛哭得通红,却不敢出声。
坟前没有立碑,老福说,等以后老爷回来,再正经立一块好的。
沈昭华跪在黄土前,磕了三个头。昭仪也跟着磕,小小的身子伏在地上,像一只迷路的羊羔。
“娘,您放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稳,“我会照顾好昭仪。我会等爹回来。我也会……等他。”
他说过,让她等。
她答应了。
从山坡上下来时,天边透出一线光,淡淡的,照在田埂两旁的野花上。那些花小小的,黄的白的一簇簇,开得没心没肺。
老福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姑娘,”他说,“往后……往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
她没想过。这半个月来,她只想着怎么撑过每一天,怎么不让妹妹饿着,怎么应付那些三天两头来问话的人。明天的事,她不敢想。
但她知道,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沈爷爷,”她说,“我想……我想离开长干里。”
老福一愣,然后叹了口气,点点头。
“老奴也这么想。这地方,待不得了。老爷的案子还没结,那些人三天两头来,谁知道哪天……”
他没说下去。
昭仪仰起小脸,问:“姐姐,我们去哪儿?”
去哪儿?
沈昭华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能留在这里等死。
回到那几间破败的屋子,小杏已经把晚饭做好了。一碗稀粥,一碟咸菜,是她们这些天来最常吃的。
昭仪吃得很快,像是怕被人抢。沈昭华看着妹妹,心里酸酸的。从前在家里,昭仪挑食,鸡鸭鱼肉都要哄着才肯吃几口。如今一碗稀粥,却吃得这样香。
“姐姐,你怎么不吃?”昭仪抬起头,嘴角还挂着米粒。
沈昭华笑了笑,伸手替她擦掉:“姐姐不饿。”
夜里,昭仪睡着了。沈昭华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月亮出来了,细细的一弯,像谁用指甲在天上划了一道。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株老杏树上。杏花早就没了,叶子长得密密匝匝,在夜风里轻轻摇着。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
青白玉质,温润如脂。雕的那枝梅,花瓣层层叠叠,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想起他那天把它放在书案上时的样子,脸微微红着,眼睛亮亮的,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她想起他说:“这个给你,是我祖母给我的。她说,将来要给……”
他没说完,但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将来要给孙媳妇的。
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然后,她就看见了他。
——那年她六岁,他七岁。
——
长干里的春天,每年都是一样的。杏花开,燕子来,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
沈家的后园有一株老杏树,年年花开得最好。那年杏花开的时候,沈昭华一个人在树下玩,想折一枝花插瓶。可那树太高,她踮起脚尖也够不着。
她跳了跳,还是够不着。
再跳,还是够不着。
她急了,抱着树干往上爬。爬了两下,脚下打滑,整个人挂在树上,上不去,也下不来。
“救命——”她喊。
没人应。
她又喊,还是没人。
就在她快要哭出来的时候,墙头那边探出一个脑袋。
是个男孩子,比她大一点,眉眼清亮,正看着她笑。
“你在树上做什么?”
“我……我下不来了。”她憋着泪,不肯在生人面前哭。
那男孩子没说话,一翻身从墙头跳下来,稳稳落在园子里。他走到树下,仰头看了看,说:“你别动,我上来接你。”
他爬得很快,三下两下就到了她旁边。他伸出一只手,说:“来,我抱你下去。”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递给他。
他的手不大,但很有力。他把她抱在怀里,一点一点往下挪。她闻见他身上有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青草的气息。
落到地上的时候,他脚下一滑,两个人一起摔在草地上。她压在他身上,他闷哼一声,却没叫痛,只是看着她问:“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从他身上爬起来,这才看清他的脸。
浓眉,大眼,鼻梁挺挺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一直在笑。他的衣裳沾了草叶,头发也乱了,却一点都不在乎。
“你是哪家的?”她问。
“顾家,西头的。”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你呢?”
“沈家。”
“哦,我知道,沈翰林家。”他点点头,又看了看那株杏树,“你想摘花?”
她点点头。
他二话不说,转身又爬上树,折了最好看的一枝,递给她。
“给。”
她接过花,看着他,忽然想起还没问他的名字。
“你叫什么?”
“顾承熙。”他说,然后又问,“你呢?”
“沈昭华。”
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点点头:“记住了。”
然后他又翻墙走了,像来时一样突然。
她站在园子里,抱着那枝杏花,愣了好久。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
——
那年她九岁,他十岁。
长干里私塾的孩子们常在放学后一起去河边玩。她本不该去的,娘说女孩子要文静,可那天她偷偷跟着昭兰姐姐去了。
河边的柳树刚抽出嫩芽,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男孩子们在河里摸鱼,卷着裤腿,溅得满身是水。
她蹲在岸边,看着他们玩。
忽然有人喊:“承熙,你摸到没有?”
她循声看去,见他正弯着腰在水里摸索,忽然直起身,手里举着一条巴掌大的鲫鱼,阳光下鳞片闪闪发光。
“摸到了!”他笑着喊,露出一口白牙。
然后他看见了她,愣了一下,捧着鱼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他把鱼放进旁边的木桶,甩了甩手上的水。
“我……我来看看。”她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
他没说什么,又从桶里捞出那条鱼,递给她:“送给你。”
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我……我不要,你拿回去给你娘吧。”
“我娘不吃鱼。”他把鱼往她手里塞,“你拿着,回去让你家厨子炖汤喝。”
她只好接过来,那条鱼还在她手里扑腾,溅了她一身水。他哈哈大笑,她瞪了他一眼,也忍不住笑了。
那天的夕阳很红,把河水染成一片金红色。
她抱着鱼回家,被娘说了一顿。但她心里,却一直记得他笑起来的样子。
——
那年她十二岁,他十三岁。
正月十五上元节,长干里的街上挂满了灯笼。她跟着爹娘出来看灯,在人山人海里走散了。
她站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些慌。
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她回头,看见他站在身后,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
“你一个人?”他问。
她点点头。
“跟我走。”他说,伸手牵住她的手腕,“我带你找你家大人。”
他的手很暖,握着她的手腕,不紧不松。
他们穿过人群,走过一条又一条街。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很安定。
最后,他们在城隍庙前找到了急得团团转的沈夫人。
“华儿!”娘一把抱住她,又哭又笑,“你去哪儿了,吓死娘了……”
她回头,想谢谢他,却看见他已经转身走了,手里那盏兔子灯一晃一晃的,消失在人群里。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摸着自己被他握过的手腕,不知为什么,脸有些烫。
——
那年她十四岁,他十五岁。
他跟着他爹去了城外军营,一去就是三个月。
她以为她不会想他,可每天折花的时候会想,写字的时候会想,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也会想。
她没告诉任何人,只是把那枝他送的杏花夹在书里,压得扁扁的,一直留着。
三个月后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沈家借书。
他借的是《诗经》,她借给他,他拿在手里,却没有走。
“你在看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看你。”
她的脸腾地红了,转身跑回屋里,把门关上。
隔着一道门,她听见他在外面笑。
然后他说:“我走了,过几天来还书。”
她没应声,但听着他的脚步声远了,才打开门,探出头去看。
他已经走远了,背影在巷子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她站在门口,心跳得像揣了一只兔子。
——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沈昭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那些往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满地的湿痕。
她把玉佩贴在心口,轻轻说:
“顾承熙,你还活着吗?”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一弯,细细的,冷冷的。
她想起小时候娘教她念的诗: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懂了,人也散了。
她把玉佩收好,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长干里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天了。
她在心里说:顾承熙,你在哪儿?你还活着吗?你还……记得我吗?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长街尽头。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是他吗?
不,不会是他。
她苦笑了一下,关上窗,回到床边。
昭仪睡得正香,小小的脸上带着笑意,不知做了什么好梦。
她躺下来,把妹妹搂在怀里,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要变卖首饰,要收拾行李,要离开这个住了十六年的家。
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陌生的生活。
但不管去哪里,她都会带着这枚玉佩。
带着他的承诺。
带着她的等待。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长干里的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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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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