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常春白天按部就班上基础课，晚上要么去自习室，要么就窝在宿舍自己的上铺小天地里，捣鼓他那堆“破烂”。
猴子对此表示了极大的好奇和一定程度的不屑。“我说老常，你还真打算用这堆玩意儿下崽儿啊？”他扒着床栏杆，看着常春用从活动室借来的小锉刀、砂纸，一点点打磨那些薄木片，又把细钢丝弯成各种奇怪的形状。“人家航模小组起码弄个能上天的，你这……这做啥呢？苍蝇拍？”
“给小孩玩的扑棱翅膀小鸟。”常春头也不抬，用一根烧红的针在木片上小心翼翼地烫出小孔。他正在制作最简易的曲柄摇杆机构，用来将电机连续的旋转运动，转换成翅膀的上下扑动。材料有限，精度全靠手感，好在对他来说，这种手动精细操作几乎是本能。来自2038年的、对微机械结构的深刻理解和肌肉记忆，让他的手指稳定得不像个十八岁青年。
“小鸟？”猴子乐了，“我看像扑棱蛾子。得，你慢慢扑棱，我得去跟外语系那谁……探讨人生了。”说完，猴子抓了抓头发，喷了点劣质发胶，哼着“对你爱爱爱不完”，扭着屁股出门了。
宿舍里其他兄弟对常春的“手工活”也见怪不怪了。这年头，工科院校里喜欢鼓捣点收音机、航模、甚至自制火药（危险！）的男生不少，常春这个，还算比较“文静”的。
常春乐得清静。他手头的“小燕子”（他内心这么称呼这个项目）进展顺利。主体骨架用桐木片粘合，很轻。动力是一个从废品堆里捡来的、电压很低的小型直流玩具电机。他用薄铜片做了个简易的偏心轮，连接用细钢丝弯成的连杆，驱动两片用更薄、更有弹性的木片蒙上极轻薄绵纸做的翅膀。尾翼是可动的，用一根更细的钢丝连着，靠气流和重心变化被动调整姿态，模仿鸟类的平衡。
最难的是配重和动平衡。他反复调整电机、电池（两节五号电池）和小木块配重的位置，在宿舍狭窄的空间里，用手拨动螺旋桨（用轻木削制）测试，让这小小的结构在桌面悬空时，能保持大致稳定，扑翼动作协调。
没有现成的微型舵机，没有轻量化传感器，更别提飞控芯片。一切靠最基础的机械原理和耐心调试。这让常春找回了一点久违的、纯粹的工程乐趣——在苛刻的限制条件下，用智慧和手艺解决问题。
周五晚上，他基本调试完毕。小燕子（其实更像一只胖乎乎的麻雀）静静地趴在他桌上，翼展不过二十厘米，通体是原木和绵纸的本色，带着手工的质朴感。
“搞定。”常春松了口气，捏了捏有些酸胀的手指。他看了看窗外渐深的夜色，放弃了出去试飞的打算。周末再说。
周六下午，他又去了航模小组活动室。这次，他把“小燕子”也带上了，用旧报纸包着。
活动室里人比上次多了些，似乎是因为临近科技文化节，不少人都想鼓捣点东西出来。赵国强正和几个人争论着什么，面红耳赤。刘老师不在。
“常春！来得正好！”赵国强眼尖，看到他立刻招手，“快，来给评评理！我说这架新做的‘翠鸟’（一架三通道上单翼机），机翼强度不够，得加碳杆，老吴非说用竹条就行，还轻！”
常春走过去，看了看那架新飞机。设计比上次那架练习机复杂些，流线型更好。“赵学长，这飞机设计速度估计多少？最大过载可能到多少？”
赵国强迫：“呃……估计能飞个七八十公里时速吧？过载……没仔细算，但想做点简单特技。”
“如果要做剧烈机动，竹条的纵向抗弯强度可能不够，特别是翼根部位。碳杆当然好，但贵，也难加工。”常春摸了摸机翼，“折中一下，用质量好点的竹条，但在关键受力点内部，用鱼线和胶水做局部缠绕加强，形成复合结构，既能减重又能增加强度。或者，在蒙皮内部贴极薄的桐木片加强筋。”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机翼上比划位置。这些都是后世航模乃至轻型无人机结构设计里的常见思路，但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学生团体里，还算比较新颖的想法。
老吴是个黑瘦的男生，听着听着，眉头舒展开了：“哎？这法子……好像行！鱼线轻，缠紧了强度不低！常春，可以啊！脑袋瓜好使！”
赵国强也若有所思：“复合结构……有点意思。那咱们试试？”
“试试呗，总比直接上碳杆便宜。”常春笑道。
解决了争论，赵国强才注意到常春手里的报纸包：“这啥？你的‘小鸟’？”
“嗯，瞎做的，刚弄好，拿过来看看能不能动。”常春打开报纸，露出了那只其貌不扬的“小燕子”。
活动室里几个人都围了过来，好奇地打量。“这么小？木头和纸做的？能飞？这翅膀能动？怎么动的？”
常春简单解释了一下曲柄摇杆机构，然后小心地装上电池，拨动一个自制的小开关。
电机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螺旋桨开始旋转，带动偏心轮，连杆随之运动，两片薄薄的翅膀开始缓慢地、一下一下地上下扑动。由于配重和平衡调得好，整个“小燕子”在桌面上微微颤动，仿佛随时要站起来。
“动了动了！”一个低年级学生兴奋地低呼。
“走，去外面空地上试试！”赵国强也来了兴致。
一群人呼呼啦啦来到老实验楼后面的一片小空地。常春找了个上风处，深吸口气，轻轻将“小燕子”向前上方抛出，同时打开了开关。
电机声响稍大，螺旋桨加速旋转，翅膀扑动频率加快。在众人注视下，那小小的、简陋的木架纸鸟，歪歪斜斜，但确实离开了常春的手，向上向前飞了出去！
它飞得不高，也就两三米，速度也不快，姿态不算稳，翅膀扑动带着明显的机械感，尾巴还在微微摆动调整。但它确确实实在飞！扑翼飞行！不是固定翼滑翔，也不是直升机旋翼，而是模仿鸟类的扑翼！
“我靠！真飞了！”猴子不知怎么也跟来了，瞪大眼睛喊了一嗓子。
“飞了飞了！快看！”
“小心！别撞树！”
“小燕子”在空中划出一道不太规则的弧线，飞行了大约十几米远，高度逐渐降低。常春没有做遥控，它只是按预设的简单动力和姿态往前飞。最终，它轻轻地、头朝下一点，栽进了前面的冬青灌木丛里。
“快捡回来！”赵国强第一个冲过去，从灌木丛里小心地捧出“小燕子”，仔细检查，“没事没事，翅膀没事，就蹭了点灰。”
众人围上来，看着这简陋却真的实现了扑翼飞行的小东西，眼神都变了。这年头的航模，绝大多数都是固定翼滑翔机或者简单直升机，扑翼机不是没人想过，但做成功的极少，更别提这么小的、用如此简陋材料做成的。
“常春，牛逼啊！”赵国强重重拍了下常春的肩膀，“你这脑子怎么长的？这玩意儿……原理不复杂，但做出来能飞，可太难了！平衡怎么调的？”
“就是慢慢试，加配重，调重心，调翅膀角度。”常春揉着肩膀，实话实说，只是省略了“经验”和“直觉”的来源。
“这要是能加上遥控，让它转向，那就更神了！”老吴也兴奋道。
“遥控……”常春看了看“小燕子”简单的结构，摇摇头，“现在这结构和动力，带不动舵机。而且两通道遥控对它来说也太重。除非……用更小的电机，更轻的材料，做更精巧的机构，或许还能试试最简单的单通道（只控制一侧翅膀扑动幅度来转向）。”
“那也了不得了！”刘老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原来他不知何时也过来了，估计是听到动静。“常春同学，你这个‘小玩具’，很有意思啊。虽然飞行时间短，控制不了，但它验证了扑翼飞行在微小尺度上的可行性，而且成本极低，结构简单。”
刘老师走上前，从赵国强手里接过“小燕子”，仔细端详，眼中闪着光：“用的都是最普通的材料，电机是最便宜的那种……妙就妙在巧思和调试。常春，你这手工和解决问题的思路，很不一般。这玩意儿，参加下个月的科技文化节，绰绰有余！”
常春挠挠头，露出“憨厚”的笑容：“老师，这就是做着玩的，给小孩看的玩意儿，上不了台面吧？”
“诶，话不能这么说。”刘老师摆摆手，“科技文化节，鼓励的就是创新和动手能力。你这个，又创新，又体现了极强的动手能力。我看行！”
“对！常春，必须报上！”赵国强附和，“给咱们航模小组，也给咱们机械系长长脸！”
“而且，”刘老师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我听说，这次文化节，学校很重视，可能还有部委和军工系统的人来看，算是为大学生科技创新选苗子。你这东西，虽然简单，但思路独特，说不定能被看上眼呢？”
部委？军工系统？常春心中一动。这倒是个意想不到的展开。他本意只是练练手，顺便为以后可能搞的“大玩具”打个基础，埋个伏笔。
“那……我就听老师的，试试？”常春从善如流。
“这就对了！”刘老师很高兴，“好好准备一下，把原理、设计思路、制作过程写个简单说明。飞行稳定性方面，看看还能不能再优化优化？”
“我试试加点垂直尾翼面积，或者微调一下重心。”常春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如果有点微型舵机和更轻的电池，加上最简单的单通道遥控，甚至可以用机械联动实现非常简陋的转向……不过，慢慢来，不着急。
“小燕子”的成功试飞，让常春在航模小组乃至小范围内有了点名气。至少，机械系那个大一新生，用破烂做了个能扑腾飞的小鸟这件事，很快在相关爱好者圈子里传开了。
常春对此反应平淡。他把“小燕子”带回宿舍，小心地放在床头架子上。猴子看它的眼神，已经从看“扑棱蛾子”变成了看“宝贝”。
“老常，你说……这玩意儿，要是做大了，能载人不？”猴子异想天开。
“载人？”常春失笑，“那得解决材料、动力、控制一大堆天大的难题。我这个，就是玩具。”
“也是……”猴子有点失望，但马上又振奋起来，“那也够牛了！哎，你说，我用这原理，做个扑棱翅膀的吸血鬼蝙蝠，晚上去吓唬外语系女生，怎么样？”
“……滚。”
常春笑骂一句，躺回床上。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着那只安静的“小燕子”。
玩具？也许是吧。
但任何伟大的构想，最初可能都像个不起眼的玩具。
他想起刘老师提到的“部委和军工系统的人”，想起张工拿走的图纸，想起老常的小酒楼，想起三亚的碧海蓝天。
路，要一步一步走。本事，要一点一点露。
先从一只“微不足道”的、会扑腾的小木鸟开始。
也许，很快就会有人意识到，这个“玩具”背后，那双能赋予死物以“生命”灵动的手，和那颗能于简陋中窥见精密可能性的头脑，或许……能摆弄些更有趣的东西。
比如，一个能让蚊子无所遁形的“玩具”？
或者，一个能帮爷爷的屯子预警野猪的“小玩意儿”？
谁知道呢。
常春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天空飘来五个字？不，这次是“这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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