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彻骨的冷。
这是云昭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
膝盖抵在冰凉的石砖上，寒意顺着骨头往上窜，像是要把整个人都冻僵。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身前——这是跪姿，标准的、不知道维持了多久的跪姿。
云昭没有立刻睁眼。
她调动五感，迅速收集信息。
周围有人。很多。呼吸声此起彼伏，衣料摩擦声细微而密集。空气里有檀香的味道，混着某种陈旧的、带着朽木气息的霉味。很安静，安静得近乎肃穆，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
前方高处，有人。
那人的呼吸最轻，衣料最好，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熏香——龙涎香，很名贵。
叮——世界信息传输中——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同时，一股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云昭没有抗拒，任由那些画面在眼前闪过。
原主，云昭，东凰国皇太女，凤君独女，今年十九岁。
凤君是先帝嫡女，当今女帝的元后，可惜命薄，在云昭六岁那年病逝。女帝与凤君伉俪情深，此后未立新后，只纳了几位贵君。
其中一位贵君，姓柳，育有一女，名唤云澜，比云昭小两岁。
云昭是嫡长女，自幼被女帝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六岁开蒙，十岁参政，十五岁监国，十八岁正式册封皇太女。她天资聪颖，手段凌厉，朝中上下无不称赞——这才是天生的帝王胚子。
如果没有三个月前那场变故的话。
三个月前，云澜忽然像是变了一个人。
原本唯唯诺诺、见人就躲的庶女，一夜之间变得张扬自信，口若悬河。她开始在女帝面前表现自己，说什么“人人平等”，说什么“女子当家本就是天经地义”，说什么“嫡庶之分是陈规陋习，当废则废”。
可笑的是，这些话竟真的打动了一部分人。
朝中那些本就对云昭心存不满的老臣，觉得云昭太过强势，锋芒太露，不如云澜谦和可亲。后宫那些与凤君有旧的妃嫔，觉得云昭目中无人，不如云澜懂得礼贤下士。
更可笑的是，女帝也开始动摇了。
云澜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说是“西域进贡”的琉璃盏，说是“南疆寻来”的香料，说是“自己研制”的胭脂水粉。她把这些东西送给女帝，送给朝中重臣的妻女，送给后宫的妃嫔。
人心，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被收买了。
然后，七天前，有人告发云昭“私藏龙袍，意图谋反”。
证据确凿——那龙袍是从云昭寝宫搜出来的，针脚细密，绣工精湛，用的是只有皇室才能使用的明黄锦缎。
云昭百口莫辩。
女帝震怒，下令将她打入天牢。三日后，太庙祭祖，当众处决。
今日，就是第三日。
云昭跪的地方，正是太庙正殿。
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身后是满朝文武，身前是列祖列宗的牌位，正前方高座上，是她的母亲——东凰国女帝。
而她的庶妹云澜，正站在女帝身侧，用一种胜券在握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云昭睁开眼睛。
她没有抬头，只是垂下眼睫，看着面前的地砖。地砖是青灰色的，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隐约能照出人的影子。
她看见了自己的脸。
——很美。
是系统重塑后的那副容貌。但因为跪得太久，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反而添了几分破碎的美感，像是一尊即将碎裂的玉像。
“云昭。”
高座上，女帝的声音传来，威严而冰冷。
“你可知罪？”
满殿寂静。
云昭缓缓抬起头。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的女帝——她的母亲。
四十余岁，保养得宜，面容威严而俊美。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穿玄色龙袍，端坐在那里，周身气势凛然，让人不敢直视。
云昭的目光只在女帝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她看向女帝身侧的那个人。
云澜。
庶妹，穿越女，夺她气运的人。
十六七岁的模样，生得确实好看——鹅蛋脸，柳叶眉，杏眼含春，樱唇带笑。穿一身鹅黄色宫装，站在女帝身侧，乖巧得像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白兔。
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得意。
得意，还有一点不屑。
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被踩死的蚂蚁。
云昭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女帝。
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露出修长白皙的颈子。明明跪着，却跪出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回母皇，”她的声音清清冷冷的，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满殿的人都听见，“女儿无罪。”
话音落地，满殿哗然。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不屑，有人冷眼旁观。
女帝的眉头皱了起来。
“证据确凿，龙袍就在你寝宫搜出，你还敢狡辩？”
“女儿没有狡辩。”
云昭抬起头，直视女帝的眼睛。那双眼睛漆黑如墨，幽深不见底，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女儿只是想说一句话。”
“什么话？”
云昭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若女儿真要谋反，为何要把龙袍藏在寝宫？藏得那样明显，像是生怕别人搜不出来似的。”
女帝眼神微动。
云昭继续说下去：“女儿监国三年，朝中大小事务无不经手。若真有谋反之心，这三年里，有多少机会可以动手？为何偏偏要等到今日，等到有人告发，等到龙袍被搜出来？”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溪水潺潺，却一字一句都清晰可闻。
“母皇，您觉得，女儿有那么蠢吗？”
殿中安静了一瞬。
有人开始交换眼色。
站在女帝身侧的云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女帝抬手制止。
女帝看着跪在殿中的女儿，目光复杂。
那是她的嫡长女，是她一手教养大的孩子。她太了解这个女儿——聪慧，冷静，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这样一个人，会把龙袍藏在寝宫等人来搜？
“母皇——”
云澜忍不住开口，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急切，“皇姐这是在狡辩！证据确凿，岂能凭她三言两语就翻案？再说了，谁知道她是不是故意这样说，好为自己开脱？”
云昭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只是看着女帝，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母皇，女儿愿以死明志。”
她说着，缓缓从袖中摸出一物。
那是一把匕首，短小精悍，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寒光。
“护驾！”
有人惊呼。
侍卫们纷纷拔刀，朝云昭围拢过来。
但云昭没有动。
她只是把那把匕首高高举起，刀刃朝向自己，刀柄朝向女帝。
“母皇可认得这把匕首？”
女帝瞳孔微缩。
那是凤君的遗物。
先帝赐给凤君的匕首，削铁如泥，吹毛断发。凤君在世时，曾用它为女帝削过水果，裁过衣料，还在女帝遇刺时用它杀过一个刺客。
凤君去世后，这把匕首便给了云昭。
“女儿若真想谋反，”云昭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今日就该用这把匕首，刺向母皇的胸膛。而不是跪在这里，用它剖开自己的心，以证清白。”
她说着，手腕一翻，刀刃贴上了自己的心口。
“云昭！”
女帝霍然起身。
“你疯了？”
云昭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女帝，眼睛里有泪光一闪而过——极快，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
“母皇，”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一丝几不可闻的哽咽，“女儿没有谋反。女儿只想问您一句——您信女儿吗？”
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女帝。
女帝站在高座上，双手紧紧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她看着跪在殿中的女儿，看着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看着那把贴在心口的匕首。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云昭六岁那年，凤君去世，小小的孩子跪在灵前，一滴眼泪都没掉。她问她为什么不哭，她说：“阿娘说，女儿要坚强，要保护母皇。”
想起云昭十岁那年，第一次上朝，被老臣刁难，她不卑不亢，对答如流。下朝后她问她怕不怕，她说：“有母皇在，女儿什么都不怕。”
想起云昭十五岁那年，监国理政，每天只睡两个时辰，把奏章批得整整齐齐。她说女儿不必这么辛苦，她说：“女儿想替母皇分忧。”
那是她的女儿。
她亲手养大的女儿。
“母皇！”
云澜急了，上前一步，拉住女帝的衣袖，“您别被皇姐骗了！她这是在演戏！她——”
“闭嘴。”
女帝甩开她的手。
她看着云昭，看着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终于开口。
“朕信你。”
云昭的睫毛颤了颤。
手中的匕首缓缓放下。
她跪在那里，仰头看着女帝，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
又一滴。
落在青灰色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多谢母皇。”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累极了。
然后，她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云昭！”
女帝脸色大变，快步走下高座。
殿中乱成一团。
没有人注意到，倒在地上的那个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
很淡。
转瞬即逝。
云澜站在高座上，看着下方混乱的人群，看着被女帝抱在怀里的云昭，脸色铁青。
她明明记得，原剧情里，云昭今日必死无疑。
那龙袍是她亲手放的，那告密的人是她安排的，她算好了一切，就等着云昭被处决。
可为什么？
为什么云昭没死？
为什么女帝信了她？
还有——
云澜死死盯着云昭的脸。
那张脸，为什么和记忆中不一样了？
更美。
更冷。
更像一把出鞘的刀。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她的掌控。
而倒在女帝怀里的云昭，闭着眼睛，任由别人把她抬起来，送去寝宫。
她想起系统刚才说的话。
云澜的金手指是“穿书者光环”，让她能获取这个世界的气运。但她的依仗，只是她看过的那本“原著”。
原著？
云昭在心里笑了一下。
可惜。
她不在原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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