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公公那张常年敷着厚白铅粉的脸,在宫灯映照下透着股子阴森的青气。
他手里捏着那卷所谓的“悔过书”,像捏着凤家所有人的命门,腰杆子挺得比路边的老槐树还直。
“长公主,殿下说了,只要您跪下在这折子上签个字,再饮了这杯和气酒,昨儿个那些大逆不道的事儿,东宫便替您遮掩过去。”德公公皮笑肉不笑,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打着旋儿。
凤栖梧居高临下地控着马缰,甚至没打算下马。
她嗅到了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那是鸩毒“一线牵”的味道,前世她在冷宫里,闻着这味道吐了三升黑血。
这招数,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寒碜得让人想笑。
“遮掩?”凤栖梧指尖轻叩着马鞭,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本宫倒不知道,如今大夏的法纪,竟是关起门来用杯酒就能抹平的。”
“您这又是何必……”
德公公的话还没说完,一道黑影如灵蛇吐信般凌空抽落。
“啪!”
马鞭精准地卷住了那只剔透的白玉杯,劲力一吐,杯身瞬间崩裂。
澄澈的酒液溅落在青石板砖上,竟发出了微弱的嘶嘶声,指甲盖大小的白色泡沫泛起,坚硬的石砖转眼间被腐蚀出一片凹凸不平的焦黑。
德公公被震得虎口发麻,低头一看,那毒水险些溅到他的缎面靴子上,吓得脸上的铅粉簌簌直掉。
“德公公,你带这种‘不明液体’入我凤府,是想当众毒杀当朝长公主?”凤栖梧眼神骤然转冷,声音不高,却压得院子里的空气都沉了几分,“还是说,这根本不是太子的意思,而是你这阉奴假传圣旨,想要谋逆?”
“你……你血口喷人!这是殿下的恩赐!”德公公尖叫着后退,声音都劈了叉。
“恩赐?”凤栖梧冷笑一声,对身侧那群正憋着一肚子火的老兵挥了挥手,“凤忠,此人私藏剧毒,意图行刺,按照大夏律例,该如何处理?”
“回大小姐,私刺皇室成员者,乱棍轰出,生死不论!”凤忠早就按捺不住了,提着一根杀威棒就站了出来。
“打。”凤栖梧吐出一个字,便不再看那跳梁小丑一眼。
一时间,凤府门前惨叫连连。
德公公那身华贵的蟒袍被棍子抽成了烂布条,几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护着他往外跑。
临出府门前,德公公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不再是傲慢,而是一种如毒蛇般的阴鸷。
那种眼神凤栖梧太熟悉了,那是死士发动前,主人下达绝杀令的征兆。
看来,萧景渊今晚是不打算让她睡个好觉了。
入夜,风紧。
凤栖梧斜靠在卧房的贵妃榻上,并没合眼。
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几道栅栏似的影。
鼻尖忽然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那是深秋寒露混杂着一种极淡的药草香,清冷得不带一丝人气。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屋脊翻下,动作轻盈得像是一片落叶。
凤栖梧右手瞬间压在枕下的短剑柄上,刚要拔剑,一只微凉且带着茧子的手猛地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是我。”
那声音很低,磁性中带着一丝特有的沙哑。
凤栖梧紧绷的身躯微微一滞。是赫连沉。
借着月光,她看见这质子少年半跪在榻前,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时寒星般锐利。
“墙外,十二个。”赫连沉没有废话,另一只手指了指北边院墙的方向,“东宫影卫,带了精钢飞爪。他们已经在抹毒烟了。”
凤栖梧并没有问他为什么知道,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帮自己。
在这一刻,他们是两条在黑暗中互相取暖的毒蛇,彼此身上那股想让这王朝覆灭的疯劲,就是最好的投名状。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顺势吹灭了案几上最后一丝几乎燃尽的残烛。
“他们想要我的命,也得看阎王爷今晚加不加班。”凤栖梧无声地扯了扯嘴角,翻身下榻。
她动作极快地从床底拉出一个扣锁,轻轻一拽。
没人知道,这间卧房的锦被之下,藏着三架早已上弦的神臂弩机。
这是凤家祖上传下来的机关术,前世她为了萧景渊,竟傻到把这些杀器全数上缴。
“嘘,来了。”赫连沉的身影瞬间没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砰!”
窗棂被暴力撞碎,三道黑影借着飞爪的惯性,如苍鹰般直扑床榻,手中的横刀在月色下划出惨白的弧度,狠狠刺向那隆起的锦被。
然而,刀锋入肉的声音并未响起。
“崩——!”
沉闷的机关震动声在寂静的屋内炸裂。
三名影卫瞳孔骤缩,却已避无可避。
儿臂粗的弩箭近距离贯穿了他们的胸膛,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们像破布袋一样带飞,死死钉在对面的博古架上,瓷器碎裂声与骨头断裂声交织在一起。
另外两名影卫刚落地,还没看清虚实,就觉脚踝一凉。
凤栖梧猫着腰,如同暗夜中的猎豹,身形低伏得几乎贴着地面。
她手中的短刃快如闪电,在两人脚筋处划过优美的弧线。
“啊——!”
惨叫声只发出一半,便被门口守候的凤家士兵捂住嘴拖了出去。
窗外的黑影见势不妙想撤,却发现院中早已被凤家精锐围了个水泄不通。
赫连沉站在老槐树的阴影下,手中的石子弹出,每一颗都精准地击中影卫的穴位,让他们像折了翅膀的鸟,一个个从半空栽落。
一刻钟后。
院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十二具尸体。
凤栖梧拎着一桶冷水,兜头淋在手上,洗去那些黏稠的、还没凉透的血。
“大小姐,怎么处理?”凤忠低声问,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东宫不是说要送礼吗?礼尚往来,才是大夏的待客之道。”
凤栖梧看着那十二具尸体,指了指旁边用来运送干草的平板木车,“把他们钉在车板上,动作利落点。”
她拎起旁边一根蘸满血的短矛,在车身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两个大字——“还礼”。
夜色正浓,城内的更夫敲响了三更。
一辆无人驾驶的马车,在寂静的京城街道上缓缓行驶。
车身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仿佛某种巨兽的磨牙声。
马车最终停在了东宫那扇金碧辉煌的正大门前。
守门的侍卫正打着瞌睡,被马鸣声惊醒,揉着眼睛走过去查看。
当火把照亮马车的那一刻,惨叫声瞬间划破了京城的夜空。
而此时,凤栖梧正站在凤府的高塔之上,遥望着远处巍峨的城门轮廓。
那里,隐约有火光闪烁,像是无数双在大雨前躁动不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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