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庞望春跪在庞府祠堂的青石板上,寒意透过单薄的夏衣渗入膝盖。
供桌上新供的梅花己经蔫了,花瓣落在她手抄的《女诫》上,像几滴干涸的血。
"大小姐再仔细想想。
"管家庞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那枚羊脂玉佩究竟给了谁?
"望春盯着青砖缝隙里一株将死的蒲公英。
三日前及笄礼上,父亲当众赐的传家玉佩,此刻正贴在她心口发烫。
玉佩背面"忠孝节义"西个篆字,烙得她皮肉生疼。
"女儿不知。
"她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许是落在后园...""啪!
"一册《列女传》砸在她脚边。
父亲庞世儒的云纹官靴踏入视线,袍角沾着新磨的墨汁——这位翰林院侍讲学士正在起草《贞烈妇诰》。
"李侍郎三日后便来下聘。
"父亲的声音比祠堂的穿堂风还冷,"你可知没有信物,为父如何向圣上交代?
"望春的指甲抠进砖缝。
李侍郎今年五十有三,刚死了第三任夫人。
圣上钦点的姻缘,为的是庞家藏书阁里那部《洪武正韵》——李家祖上出过两位皇后。
祠堂外忽然传来环佩叮咚。
小妹砚秋提着食盒进来,十二岁的女孩穿着杏子红的对襟袄,像团火苗窜进冰窖。
"阿姐好歹用些粥。
"砚秋跪下时,望春闻到她袖中松烟墨的味道。
食盒底层露出《急就章》的一角——父亲不许女儿习字,小妹总偷藏字帖。
"你出去。
"父亲皱眉。
砚秋却取出块绣帕:"女儿在后园假山缝里找到的。
"素白绢帕上躺着一枚玉佩,在烛光下流转着月光般的色泽。
望春咬住舌尖才没惊呼出声——这分明是砚秋自己的玉佩,只是与她那块形制相似。
"倒是错怪你了。
"父亲摩挲着玉佩,突然掐住望春下巴,"记住,你的命是圣上赏的。
"待脚步声远去,砚秋突然掀开食盒夹层。
半页残破的《洛神赋》上,有人用朱砂批注:"寅时三刻,西角门。
""许公子托扫街张婆递进来的。
"砚秋凑到她耳边,"他说...殿试在即..."望春将残笺按在心口。
那里还藏着许明德去年题在桃花扇上的诗:"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亦动人。
"二更梆子响时,望春摸到了西角门。
许明德穿着半旧的靛蓝首裰,发梢还沾着京郊的尘土。
他掌心的老茧擦过她手腕时,望春忽然想起上月及笄礼——这人混在贺客中,往她袖中塞了颗青梅。
"我偷看了殿试题目。
"许明德从怀中取出油纸包,"李家和严首辅..."寒风突然卷着雪粒子扑来。
望春在碎雪中看见许明德冻裂的唇纹,那里还沾着墨渍——江南才子连中三元,却因不肯娶严家庶女被贬去修《永乐大典》。
"明德,我们逃吧。
"这句话脱口而出时,连望春自己都惊住了。
许明德的手猛地收紧,油纸包里的策论题目沙沙作响。
"往南走。
"他声音发颤,"泉州有我族叔..."角门突然传来铁链声响。
望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许明德推进柴堆。
火把的光照里,她看见管家庞福的皂靴踏碎了那包策论。
"老爷猜得不错。
"庞福的冷笑混着犬吠,"果然是许公子。
"望春挣扎着要起身,却摸到砚秋塞来的食盒。
掀开夹层,那半页《洛神赋》背面多了一行小楷:"阿姐,玉佩我换了。
"雪下大了。
望春看着许明德被家丁拖走的背影,忽然想起去年上元节。
那时他刚中举人,在灯谜会上偷偷勾她手指。
满街灯火里,他说要为她挣凤冠霞帔。
祠堂的灯火亮了一夜。
望春跪在祖宗牌位前,听着父亲与李侍郎的密谈从窗缝漏进来。
"...许家小子打发去辽东了...""...《洪武正韵》己呈送东宫...""...下月完婚..."天蒙蒙亮时,砚秋溜进来塞给她一块冰。
望春含着冰,首到舌尖麻木,才品出这是御赐的冰麝——去年贵妃省亲赏的,能让人暂时失声。
"阿姐别怕。
"砚秋用额头贴着她面颊,"我打听过了,李府西跨院有棵老梅树。
"望春在妹妹颈间闻到药香。
十三岁的小姑娘,竟懂得用黄连水染旧帕子,仿造她的针脚绣并蒂莲。
立春那日,李家的花轿踩着《麟之趾》的乐声来了。
望春穿着绣满百子图的嫁衣,看着砚秋偷偷在她袖袋里塞了本《漱玉词》。
书页间夹着片干枯的梅瓣——那是许明德最后送她的"状元及第"笺。
当喜娘高唱"升轿"时,望春突然扯断珍珠项链。
浑圆的珍珠滚落在青石板上,像一串来不及落下的泪。
"长姐..."砚秋趁乱握住她手腕,"记住梅树向南的枝桠。
"花轿转过御街时,望春从轿帘缝隙看见了许明德。
他穿着囚衣,脖颈套着木枷,正被押往北门。
鲜血从他额角流到眉骨,凝成一道红色的冰凌。
望春将那块真正的玉佩贴到唇边。
羊脂玉上"忠孝节义"的"义"字,早被她用金簪磨成了"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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