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临渊城西市口的更夫刚敲完最后一记梆子,铅灰色的云层便撕裂了夜幕。
辰旭蜷缩在醉仙楼后巷的草垛间,听着雨滴砸在青瓦上的脆响,数到第三十七道闪电时,左肩突然灼如炭火。
这是七岁那年雪夜濒死落下的怪症。
少年扯开粗麻衣襟,锁骨下方赤红的火焰胎记正渗出熔岩般的金纹,那些纹路像活物般向心口攀爬。
三年来每逢惊蛰雷雨,临渊城的灵气脉络便在他眼中纤毫毕现——朱门绣户化作透明虚影,青石地砖下奔涌的灵力如百川归海,此刻正疯狂涌向城西荒山。
"第七次了..."辰旭按住怀中躁动的硬物。
昨日在乱葬岗拾荒时,这半块残玉突然从腐尸口中跳出,割破他掌心啜了血。
玉珏裂纹里渗出的金丝,此刻正与胎记纹路咬合成星图,刺痛感随着雷声逐渐加剧。
子夜时分,他立在了玄天观残破的匾额下。
野狐栖身的道观里,七柄倒插在香炉中的锈剑突然齐声嗡鸣。
剑身铜绿剥落处露出暗红纹路,像极了人体经络。
辰旭怀中的残玉挣脱衣襟悬在半空,裂纹迸出的金光将雨幕熔出个窟窿,碎石地面在轰鸣声中裂开五尺宽的缝隙。
地宫穹顶的夜明珠次第亮起,按二十八宿方位排列的光斑投在九根蟠龙柱上。
辰旭瞳孔骤缩——那些缠满符链的铜柱中央,半块相同的玉珏正与他手中残片拼合成圆璧。
融合处滴落的金液蚀刻出阵图,白雾腾起的刹那,银光自阵眼窜出。
"什么东西?
"冰凉鳞片擦过脖颈,辰旭反手抓去,指缝间滑过月光般冷冽的躯体。
那物缠在他腕上,竟是条通体雪白的小兽:额生玉角,腹藏利爪,逆鳞处闪烁着血红的数字"十七"。
尖牙刺破皮肤的瞬间,胎记爆出赤芒。
小兽被灼得跌落阵图,金线立即裹住它烙下火焰纹印。
地宫西壁簌簌剥落浮灰,露出成排青铜兵俑——这些三尺高的俑人突然转动脖颈,掌心托着的鲛油灯燃起幽蓝火焰,齐刷刷指向辰旭。
"往坤位逃!
"稚嫩童音响在识海。
小兽逆鳞上的数字跳为"十六",金线应声崩断。
辰旭撞开暗门滚入甬道,青铜兵俑的脚步声在身后穷追不舍。
怀中小兽咬住他指尖,在掌心灼出焦痕:”名讳即枷锁,十七日为期“”若逾期无正名,噬主“上方传来老者的怒喝:"竖子安敢!
"辰旭抚过小兽逆鳞,在追兵破门的刹那嘶声喊道:"那就叫十七!
"数字陡然凝固,金纹自两者手腕浮现。
玄鳞兽炸开鳞片发出龙吟,声浪摧折梁柱,地宫在轰鸣中坍塌。
暴雨浇透辰旭的麻衣,他跪在贫民窟的泥泞里剧烈咳嗽。
十七盘在他颈间啃咬胎记渗出的血珠,每吸食一口,鳞片便恢复几分光泽。
跛脚老乞丐从矮墙后探出头,独眼盯着小兽未成形的利爪:"三十年前惊蛰夜,渭水白蛟也是这么吞了三千修士..."巷口忽有青灯浮动,天机卫的追兵到了。
十七突然窜上房梁,瓦缝渗下的雨珠在它周身悬成水幕。
贫民窟稀薄的灵气突然沸腾,沉睡的乞丐们口鼻溢出萤火般的灵光,汇成溪流没入逆鳞。
"停下!
"辰旭跃起去捉那抹银光,却被反震得撞塌神龛。
褪色的土地公塑像裂开,露出半卷《临渊志》。
发脆的纸页记载着:"永泰十七年惊蛰,渭水倒灌,有白蛟噬灵三日,天机阁主斩其首..."鼠道里的腐臭几乎令人窒息。
辰旭摸着黏腻洞壁上的无面浮雕,那些扭曲人像的姿势,竟与地宫兵俑如出一辙。
十七尾巴尖的微光照亮前方三岔口,右转瞬间,怀中残玉突然发烫。
青灯映出追兵惨白的脸,剑锋挑起的符咒燃起幽火。
辰旭急退后仰,火球擦着鼻尖掠过,将沼气引爆成赤红火海。
十七逆鳞金光暴涨,世界突然褪成灰白,爆燃的火焰凝成琥珀色的花。
三息之间,少年拖着伤腿冲出地面。
塌陷的鼠道吞没追兵的惨叫,黎明前的城隍庙里,十七正用尾巴卷着蚂蚱大快朵颐。
残玉将晨星折射在《临渊志》上,拼出段被抹去的历史:"永泰十七年惊蛰,白蛟现世,吞三千修士灵根。
是夜,天机阁主斩蛟于渭水,收其幼子为..."文字在此处断绝。
十七咬住辰旭手指,将血珠抹在"幼子"二字上。
墨迹晕染开来,化作首尾相衔的白蛟,在纸页间游弋如生。
百里外的霜华宗禁地,甄瑶在寒玉榻上惊醒。
颈后冰晶纹路刺痛难忍,发间冰魄簪渗出鲜血,在卦象盘上勾勒出少年轮廓。
当她看清辰旭锁骨下的火焰胎记,簪尖突然刻下"十七"二字——冰魄珠裂开的脆响惊动守夜弟子,却无人发现珠内凝结的血丝正组成蛟龙纹样。
地宫深处的老者拾起染血玉珏,青铜罗盘映出小兽凝固的倒计时。
卦象盘上星子接连爆裂,他抚过石壁裂缝中新生的鬼脸菇:"第十七次轮回,这次你破得了惊蛰死局么?
"菌丝在指间蠕动,竟发出婴孩般的啼哭。
辰旭望向西郊未散的雷云,那里新生的七颗凶星正组成勺形。
十七突然发出哀鸣,逆鳞渗出黑血。
少年撕下衣襟裹住它颤抖的身躯,却不知自己右腕的金纹,正与甄瑶颈后的冰晶产生微妙共鸣。
破庙残垣下,半截断碑突然浮现金光。
碑文记载着千年前的预言:”当倒悬之勺现于惊蛰夜,白蛟逆鳞将启九霄劫“辰旭用残玉刮去青苔,发现碑底刻着行小字:”欲破死局,先诛天机“十七的尾巴突然缠住他手腕,鳞片缝隙渗出金液。
那些液体在碑面游走,将"诛"字改写成"救"。
远处传来晨钟,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所有字迹都消失无踪,仿佛刚才的异变只是幻觉。
辰旭喘息着倚靠断墙,十七蜷缩在他膝头沉睡。
逆鳞上的数字"十七"泛着微光,每隔半刻便明暗交替。
他翻开《临渊志》残卷,发现被血渍浸透的纸页上,白蛟游弋的轨迹竟与城中水系完全重合。
"咕噜——"十七腹中传来雷鸣般的异响。
小兽突然惊醒,玉角顶开少年掌心,露出尚未愈合的灼痕。
契约金纹突然扭曲,将晨光折射成诡异的棱镜。
辰旭在光影交错间瞥见幻象:甄瑶的冰魄簪刺穿自己胸膛,而十七正撕咬着老者的青铜罗盘。
贫民窟方向突然腾起黑烟,焦糊味裹挟着哭喊声传来。
辰旭将十七塞入怀中,瘸着腿攀上歪脖槐树。
透过稀疏的枝叶,他看见天机卫正在焚烧茅屋,执事官手中的窥天镜扫过每个角落。
"他们在找这个。
"老乞丐幽灵般出现在树下,枯指指向辰旭颈间的火焰胎记。
他残缺的左手小指处,赫然戴着枚与地宫兵俑相同的青铜指环,"每次轮回都要烧一次贫民窟,就为逼出带着焚星印的..."破空声打断话语。
弩箭贯穿老乞丐咽喉的刹那,十七突然暴起。
时停领域再度发动,辰旭拖着老人尚温的尸体滚入枯井。
井壁上密布着抓痕,最深的一道里嵌着半枚玉珏碎片——与他怀中的残片完美契合。
"第十七次..."垂死的老乞丐突然睁眼,独眼化作竖瞳,"记住,惊蛰日的雨..."话音未落便化作飞灰,青铜指环滚落井底,发出空洞的回响。
辰旭握紧新得的玉珏残片,两玉相撞迸发的金光中,浮现出甄瑶在冰窟起舞的画面。
她足尖点过的冰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十七"的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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