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7月8日下午3点17分,陈东的睫毛颤动了两下,鼻尖萦绕着2B铅笔芯混着木屑的独特味道。
老式吊扇的嗡鸣声突然变得刺耳,他猛然抬头,监考老师的确良衬衫后背上晕开的汗渍像幅未完成的水墨画。
"考生请注意,理综考试还剩最后半小时。
"广播里带着电流声的提醒让陈东瞳孔骤缩。
指尖划过课桌边缘,木刺扎进皮肤的刺痛如此真实。
他低头看着自己年轻光洁的手背,那里本该有一道被华尔街咖啡机烫伤的疤痕。
"这是..."喉咙里溢出的声音青涩得陌生,陈东死死盯着试卷上"1998年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的字样。
窗外蝉鸣突然喧嚣,记忆如开闸洪水倾泻——半小时前他还在2023年的雨夜处理并购案,那辆失控的货车...草稿纸上凌乱的公式突然开始扭曲,陈东抓起钢笔在左手虎口狠狠划下。
蓝黑墨水渗入掌纹的瞬间,前世的记忆与1998年7月的阳光同时灼烧着他的神经。
"同学?
"前桌女生马尾辫上的浅蓝色蝴蝶结晃了晃,半张草稿纸从桌缝间递来,娟秀字迹写着:"需要圆规吗?
"陈东看着那个熟悉的蝴蝶结,瞳孔剧烈收缩。
二十三年后他在重症监护室见到的最后画面,正是这只褪色的蓝丝带系在骨灰盒上。
记忆中的肺癌诊断书日期突然清晰——2015年6月18日。
"谢谢,不用。
"他听见自己十七岁的声音在颤抖,钢笔尖在草稿纸角落无意识写下"Alibaba"。
当看到这个本该西年后才出现的单词时,陈东突然抓住正在流逝的时间。
最后三道大题在视网膜上分解重构。
第28题考察的电磁感应现象,解题关键其实藏在2001年某期《物理学报》的争议论文里;实验题中那个让无数学子折戟的游标卡尺读数陷阱...监考老师皮鞋跟敲击地面的节奏越来越近,陈东的笔尖突然悬在生物遗传题上方。
这道题的正确解法要到2003年才会被某位教授指出纰漏,此刻全考场的人都在往错误答案冲刺。
汗水顺着少年突起的喉结滑进校服领口,陈东的笔尖在答题卡上来回虚划。
窗外的梧桐树影在试卷上摇晃,他忽然想起2018年某次酒局上,教育厅退休领导醉醺醺的感慨:"98年理综那道争议题啊...""老师!
"陈东突然举手,声音惊飞窗外麻雀,"我的答题卡需要更换。
"整个考场的笔尖声戛然而止。
三十七双眼睛的注视下,陈东平静地撕掉了填涂完整的答题卡。
前桌女生倒抽冷气的声音里,他在新卡姓名栏写下遒劲的"陈东"二字——不再是前世那个工整到刻板的英文签名Michael Chen。
当重新推导的遗传题公式占满答题区时,广播响起终考铃声。
陈东起身时膝盖撞到课桌,那个蓝色蝴蝶结女生正在收拾透明笔袋,小拇指上沾着钢笔墨水。
走廊里涌动的考生中,陈东看见父亲陈建国深蓝色工装裤上的白漆点。
这个本该在三个月后下岗的维修工,此刻正踮着脚在人群中张望,手里攥着快要融化的老冰棍。
"东子!
这儿!
"熟悉的乡音刺破喧嚣。
陈东突然想起二十年前这个场景,当年他因为最后大题失误黑着脸冲出考场,撞翻了教务主任的保温杯。
此刻他放缓脚步,目光掠过走廊尽头。
穿米色连衣裙的女生正在和监考老师解释什么,侧脸轮廓与记忆深处某个身影重叠。
那是他前世在西中校友会上错过的英语课代表,此刻她胸牌上的名字还写着"林晓蔓"而非婚后改的"周太太"。
"考得咋样?
"陈建国递过冰棍时,手掌上的裂纹沾着机油。
陈东咬下带着碱味的冰块,舌尖抵着上颚说:"爸,明天陪我去工商局吧。
"暮色渐浓,父子俩的影子拖过贴满"下岗再就业光荣"标语的围墙。
陈东摸着裤兜里皱巴巴的五十元钱——这是母亲塞给他的复读基金,现在将成为启动资金。
街角录像厅正在播放《泰坦尼克号》,海报上莱昂纳多的金发在风里颤动。
当晚的新闻联播里,国务院宣布取消福利分房制度。
陈东在台灯下摊开笔记本,钢笔尖悬在"第一桶金"西个字上方。
窗外忽明忽暗的,是隔壁钢厂最后一班运输车的尾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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