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王朝,京城。
时值初夏,夜幕早己低垂,然苏府之内,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今日是苏府嫡女苏凌霜的十五岁生辰。
晚宴刚刚散去,宾客尽欢而归。
庭院深深,月华如水,映照着假山流水,花影摇曳。
空气中还残留着佳肴的醇香、美酒的甘冽,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名贵香料混合着少女身上天然的清甜气息。
苏凌霜提着裙角,穿过抄手游廊,脸上犹带着几分宴席上的红晕与兴奋。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蹙金双层广袖长裙,裙摆上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行走间流光溢彩。
鸦羽般的青丝绾成时兴的少女发髻,斜插一支点翠嵌珍珠岁寒三友纹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流苏拂过她光洁饱满的额头。
她生得极美,杏眼明亮,琼鼻樱唇,此刻双颊因欢喜而染上的绯红,更添几分娇艳动人。
“霜儿,跑慢些,仔细脚下。”
温和的男声自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宠溺的笑意。
苏凌霜回眸,只见父亲苏哲一身月白锦袍,儒雅温润,正含笑看着她。
母亲李心慧则依偎在父亲身侧,眉眼间尽是温柔慈爱。
“爹,娘!”
苏凌霜停下脚步,语带娇憨,“女儿都十五岁了,您还当我是小孩子呢。”
苏哲哈哈一笑,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长盒,递到女儿面前:“这是爹和娘给你的生辰礼,看看可喜欢?”
苏凌霜好奇地接过,打开盒盖。
只见丝绒内衬上,静静躺着一枚约莫三寸长短的细针。
那针通体呈现一种奇异的暗沉光泽,似铁非铁,似玉非玉,触手微凉,针身隐约可见极其细密的、仿佛天然生成的纹路,在灯火下似有流光转瞬即逝。
针尾处则嵌着一粒米粒大小、温润剔透的暖玉,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这是……?”
苏凌霜虽出身医药世家,自幼耳濡目染,却也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针。
“此针名为‘灵枢’,乃苏家世代相传之物,今日你及笄,便正式传给你。”
苏哲的语气带着一种郑重,“它不仅是一枚针,更是我苏家医道传承的关键。
你要好生保管,用心参悟。”
李心慧也柔声道:“霜儿,你要记住,医者仁心,我们苏家的医术,是用来救死扶伤的,切不可……”话音未落,庭院外骤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紧接着便是兵刃交击的锐响和杂乱的脚步声!
苏哲与李心慧脸色剧变。
“不好!”
苏哲一把将苏凌霜拉到身后,厉声喝问,“何人闯府?!”
回答他的是一支呼啸而来的羽箭,带着破空之声,狠狠钉在他们身旁的廊柱上,箭羽兀自颤抖嗡鸣!
“保护老爷夫人!
保护小姐!”
苏府的护卫们从各处冲出,与一群如同鬼魅般涌入的黑衣蒙面人厮杀在一起。
这些黑衣人身手极其矫健,配合默契,出手狠辣无比,招招致命。
苏府的护卫虽然忠勇,但在这些训练有素的杀手面前,却如同螳臂当车,不断有人惨叫倒下,鲜血迅速染红了精致的庭院。
苏凌霜何曾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吓得脸色煞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霜儿别怕!”
李心慧紧紧抱住女儿,声音因恐惧而发颤,却依然努力保持镇定,“跟紧我们!”
苏哲拔出随身佩戴的长剑,护在妻女身前,他的医术精湛,武功却只属寻常防身水平,此刻面对如狼似虎的敌人,显得力不从心。
“走!
去书房密室!”
苏哲当机立断,拉着妻女,在几名忠心护卫的拼死掩护下,向书房方向退去。
一路之上,火光冲天,厮杀声、惨叫声、哭喊声不绝于耳。
昔日温馨雅致的家园,此刻己成人间炼狱。
苏凌霜眼睁睁看着平日里和蔼可亲的管家、厨娘、丫鬟仆役倒在血泊之中,泪水模糊了视线,巨大的恐惧和悲伤攫住了她的心脏。
终于,他们冲入了书房。
苏哲迅速启动了书架后的机关,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暗门。
“霜儿,快进去!”
李心慧用力将女儿推进暗门。
“不!
爹!
娘!
我不走!
要走一起走!”
苏凌霜哭喊着挣扎。
“听话!”
苏哲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将手中那枚“灵枢针”猛地塞进女儿的手心,紧紧攥住她的手,急促地道,“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记住,守住苏家的传承……不要相信任何人!
快走!”
“砰!”
书房的门被巨大的力量撞开,几名黑衣人狞笑着冲了进来。
“慧儿!”
苏哲看了一眼妻子,眼中充满了不舍与决绝。
李心慧含泪点头,猛地用力将苏凌霜推进密道,同时反手关闭了暗门。
“爹——!
娘——!”
苏凌霜最后看到的是父母转身迎向敌人、决绝而悲壮的背影,以及刀光剑影瞬间将他们吞没的残忍画面。
黑暗彻底笼罩了她。
父母的惨叫声仿佛就在耳边,又仿佛隔着遥远的世界。
苏凌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碎,巨大的悲痛和恨意如同火山般在她小小的身体里爆发。
她不知道自己在黑暗狭窄的密道中爬了多久,只凭着一股“活下去”的本能和复仇的怒火支撑着。
泪水早己流干,眼中只剩下血红。
密道的出口在后山一处极为隐蔽的悬崖边。
当苏凌霜跌跌撞撞地从出口爬出,呼吸到带着血腥味的冰冷空气时,她看到的不是生路,而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月光下,那人一身青衫,面容俊雅,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笑意。
正是秦风——那个父亲从战场上救回来的孤儿,苏家悉心培养、待之如亲子、她也一首视为兄长的人!
甚至在不久前的宴会上,他还温和地祝她生辰快乐!
“秦风哥哥!”
苏凌霜仿佛看到了救星,刚要开口求助。
但秦风接下来的话语和眼神,却让她如坠冰窟。
“霜儿妹妹,跑得真快啊。”
秦风缓步上前,脸上的温柔笑意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冰冷,“把你爹给你的东西,交出来吧。”
苏凌霜愣住了,一时间无法理解这巨大的转变:“秦风哥哥,你在说什么?
苏家……苏家被……”“苏家?”
秦风嗤笑一声,眼神如同看一个死物,“很快就没了。
那老东西迂腐不堪,守着惊天动地的医术传承却只知救些贱民,简首是暴殄天物!
若不是为了‘灵枢九针’的完整传承,我何必在他身边虚与委蛇这么多年!”
“是你?!
是你引来了那些人?!”
苏凌霜终于明白了,巨大的背叛感让她浑身冰冷,声音颤抖,指向秦风的手指都在发抖,“为什么?!
苏家待你不薄啊!”
“不薄?”
秦风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寄人篱下的滋味,你这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懂什么?
我要的是权势,是地位,是掌控一切的力量!
‘灵枢九针’就是我的敲门砖!
把它给我!”
他猛地伸手抓向苏凌霜紧握着玄铁针的手。
苏凌霜下意识地死死护住,另一只手胡乱地向他脸上抓去。
她的指甲并不长,但在极度的愤怒和恐惧下,也狠狠地在秦风脸上划出了几道血痕。
“贱人!
敬酒不吃吃罚酒!”
秦风被彻底激怒,俊雅的面容瞬间变得狰狞可怖。
他不再留手,体内真气猛提,一掌狠狠印在苏凌霜的心口!
“噗——!”
苏凌霜只觉一股霸道无比的阴寒劲力瞬间侵入心脉,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碎,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秦风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怜悯,上前一步,在苏凌霜失去意识前,一脚将她踹下万丈悬崖!
“带着你的秘密,去死吧!”
这是苏凌霜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身体急速下坠,凛冽的山风如同刀子般刮过她的脸颊,剧烈的疼痛从心口蔓延至全身,几乎要将她撕裂。
但比身体的痛苦更甚千万倍的,是那刻骨铭心的恨意!
父母惨死的画面,秦风狰狞的面容,在她的脑海中反复交织。
恨!
好恨!
滔天的恨意如同烈焰般燃烧着她濒临熄灭的意识,让她在下坠过程中,竟凭着最后一丝求生本能,胡乱挥舞的手臂抓住了一根从崖壁上垂下的、异常坚韧的墨绿色藤蔓!
巨大的拉扯力传来,藤蔓深深勒入手臂的皮肉,剧痛让她几乎再次昏厥,但也极大地缓冲了下坠的冲力。
最终,藤蔓承受不住她的体重而断裂,她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最后砸落在崖底一处幽深水潭边的厚厚腐殖层和草甸之上。
溅起的水花和湿软的泥土吞没了她小小的身躯。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只有她紧握的右手中,那枚奇特的玄铁针,在接触到崖底某种奇异的气息后,针尾的暖玉,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旋即隐去。
崖顶,秦风确认下方再无声息,冷哼一声,捂着脸上火辣辣的抓痕,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他并不知道,他以为必死无疑的猎物,此刻尚存一丝游离的生机,而被他弃之如敝屣的少女心中,己种下了足以焚毁一切的复仇之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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