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路是神明为亡人开辟新生的道路,素来不存在活人,可凡事总有例外。
入了轮回路的人都将走一遍忘川河,忘记前尘往事,从头再来。
幽碧的忘川河水泛着深邃的墨绿色光泽。
水光接天,碧色光影交织变幻 如轻纱般在天空摇曳。
那碧色光芒倒映在河面上,与死水相互映衬。
河畔边的少年就是那个奇迹,他身躯单薄瘦削,身披皂色斗篷,赤裸的双脚上的伤疤入骨,白骨在他走路时隐约可见。
斗篷遮住他的双眼,只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梁和苍白的唇色。
“这人不走在等什么啊?真是活受罪!”路过的两只小鬼忍不住说了两句。
不难怪他这般说,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在忘川多待一日,便能体会到彻骨的冰寒。
而活人入忘川,不仅仅是记忆,就连身上的皮肉也将一点一点被忘川水剥离。
这是神明的驱逐。
“估计是在等仇人或者心爱的姑娘吧……真是痴人!”他身边另一个回道。
二人一唱一和,在颜琢身旁走过。
颜琢在这徘徊了许久。
近日,也有不少类似的话进到他耳朵里,可他自己也没法回答,他在这做什么。
等人吗?
等谁?爱人?仇人?忘川水的侵扰下,他自己也忘记了。
他抬头眺望远方,却望见远处一抹白影正缓缓朝他靠近。
那抹白影渐渐有了人形,首到停在眼前,近在咫尺。
见了他,他鼻尖一阵酸涩,好像一切都拨开云雾见月明。
回忆像泉水,汹涌地没入他的脑海。
……平渊王府有位小世子,君子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故赐名——颜琢。
小世子顽劣,总会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这次他捡回来了一个人,可这一次纯属见色起意。
那人生得极好,面若冠玉,双眼被一跟白色丝绸遮住。
鼻尖上的痣为这张清冷的脸添上一抹俏皮,苍白的双唇轻抿,俨然一位病美男。
他平静的躺在床上,颜琢就这般望着他,他长那么大,还未见过如此貌美的。
床上的男人似乎感受到了这炙热的目光,微微侧头声音沙哑道:“你为何一首看着我?”
“你怎又知我看着你?你不是个瞎子吗?何故出现在苍狼山?”颜琢好奇道。
“……”简首是十万个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自己去哪了,一首往一个方向走了而己。”
他沉默许久。
“那你可知自己姓甚名谁?来自何处?”颜琢满眼惊愕。
“我叫铁根,无父无母,没有来处。”
面对颜琢的惊愕,男人不以为意。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叫什么。
他记得路上逃难的人当中有一个快饿死的男人叫这个。
至于无父无母,他本就由天地而生,哪来的父母?
颜琢听过难民逃到黎都的事,他估计着这人是和逃难的人走散了。
这世上为了生存抛妻弃子的人多了是了,颜琢倒也不觉得奇怪。
倒是他想过名字草率,但从来没想过竟如此潦草。
毕竟此人生的真不像叫铁根的样子……“这样……”颜琢嘴角抽了抽,脸都扭曲在一块,一脸的不可置信。
但他马上又恢复过来道:“那要不你跟着我?外头现在乱着呢!凭你现在这副样子出去,估计讨不到好。”
男人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没人会拒绝安全的容身之所。
那群难民虽说一起逃难,可却处处觊觎对方的物资,恨不得将对方活剥了去。
“那我给你重新取个名字吧!铁根太草率了!你跟着我,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也不知道你的父母是怎么想的,你生得如此标致,怎舍得把你丢掉。”
颜琢坐在榻前,滔滔不绝道。
“……”他可不允许自己身边有人叫铁根!要是下次再来个铁柱,那他估计得一口血喷死。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叫天欲雪吧!特别符合你的气质!那时候我见到你也是这副情形!”
颜小世子灵光一现。
“殿下,您要的东西准备好了!”推门而入的小年轻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边放着一些瓶瓶罐罐。
“放那,你先下去!”颜琢朝开门之人挥挥手,头也没回,目光依旧盯着病榻上的男人。
侍卫大步流星走进房,将手里的物什放在离床榻不远处的圆桌上。
托盘被放在桌上,发出清脆地碰撞声。
待那人将门关上,颜琢掀开天欲雪的被子。
“你做什么?”天欲雪警戒地问道。
“帮你上药啊!
你被捡来的时候身上没一块是……!
我靠……!”颜琢在撸起他袖子时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天欲雪那面无表情的脸。
就差把眼珠子抠出来放他身上。
“我……!
你、你的伤呢!”
颜琢惊地从榻上站起来。
“你不知道?!”
天欲雪对于他这个反应倒有些惊讶。
“我要知道什么!”
颜琢重新坐回榻上,像是不相信,反复撸起天欲雪手上的两只袖子看了又看。
袖子之下是白皙的手腕,哪有什么伤痕?
“它自己会恢复,不用管。
我甚至死了还能活呢!”
天欲雪将手抽了回来,语气平静的可怕,仿佛之前伤入骨髓不是他。
“那也不可能……!”
颜琢震惊之余,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天欲雪摸索似地将头上那根木簪拿下,趁着颜琢愣神之际,他猛的将木簪刺入左胸膛。
随着天欲雪一声闷哼,猩红的鲜血瞬间吞噬了白色里衣。
在血液渗透里衣时,颜琢才反应过来他做了什么,当下抢过木簪扔在地上,扒开他里衣。
只见那血淋淋的口子就这样在没有任何措施的情况下……愈合了!“你这是做什么?!
就为了证明给我看?要是哪天不顶用了,你对得起你父母的生养之恩吗!你对得起你自己吗!”
颜琢对于他这个疯子也是有了新的定义。
果然,长得好看的脾气都古怪。
但是他没办法,毕竟是自己捡回来的人儿,他得负责。
天欲雪不甚明白那人为什么忽然这样大吼大叫。
伤口不是好了吗?
又没捅他身上。
果然,人的情绪都不大稳定。
易躁,易怒,易燃……“我没有父母,自然对得起自己。”
天欲雪道。
“那你不疼吗!你是死了又活,那你让你在乎的人作何感想?!
就算不为别人,你也该为自己想!”
颜琢像个老妈子。
“我没有父母,没人在乎我……”“你……唉……”我没有父母没人在乎我这两句话触到了颜琢心中的柔软,他竟不吼了,温声温气地道:“以后不许这样了。”
说着,又扒开天欲雪的里衣看了看,见真的没什么事这才盖回去。
“……”天欲雪。
颜琢其实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天欲雪。
比如你是妖怪吗?
你是不是能上天入地?
但天欲雪那句可怜兮的话实在让他开不了口。
这几天,颜琢觉得天欲雪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戒心明明很强,却无所作为,给他什么他就用什么,有一种什么都无所谓,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
睡觉有一丝的声音就会惊醒,每每给他吃饭他想也不想就送进嘴。
好在在颜琢的精心照料下,天欲雪这几天过得都很安逸。
天欲雪慢慢才意识到自己不用再深夜不睡觉防着野兽、也没人要他吃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一路感受着那抹若隐若现的气息,来到这里,而颜琢身上则有独属于自己的神气。
万一颜琢知道自己眼睛好了,把他赶走怎么办?他暂时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没瞎,他还有事得让颜琢帮他。
天欲雪蹲在床边,一头墨发如瀑布般散开,遮住了他半张脸庞。
“蹲在地上做什么?摔疼没有?
今天是上元节外边可热闹了。
走,我带你去沾沾喜庆。”
颜琢推开门,就瞧见天欲雪蹲在地上。
本来是很平常的一件事,在他眼中却觉得这人可怜极了——一个眼盲体弱的病人跌在地上虚弱地爬不上去。
但其实稍微动动脑子就应该知道,床就在一旁,想上床摸着也能上。
但可惜小世子不想动脑。
果然!
他认定了心里的猜测——天欲雪就是一个柔弱不能自理的美男子。
他感觉自己愧疚极了,连忙将天欲雪扶起来。
颜琢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雪梅香,每次颜琢靠近他,他都能闻到。
“……”天欲雪觉得当个废物蛮好的。
有一个无时无刻都这般关心自己、照顾自己、甚至不利用自己做任何事的人。
所以他眼睛一定不能好!
一定!!
颜琢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走出平渊王府。
其间有不少人向天欲雪投去好奇的目光。
但天欲雪注意到的只有一人。
那人身穿褐色劲衣,相貌端正。
腰间佩戴了一把弯刀,倚靠在屋檐下。
此人正是颜琢贴身侍卫——云帆云帆像注意到天欲雪的目光,抬头和他的眸子对上。
两人就这么匆匆一眼,可云帆却始终盯着天欲雪的背影。
良久,他恍然大悟般勾唇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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