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她蜷在冷宫潮湿的青砖地上,耳边是尖利的嗤笑:“摆什么金贵架子?
真当自己还是公主呢?”
视线模糊间,两道绛紫色宫装身影立在阶前。
年长些的嬷嬷攥着铜盆,年轻宫女正扯着帕子掩鼻,仿佛地上躺着的是什么腌臜物件。
“贵妃娘娘开恩,许你明日去东宫伺候,还不快磕头谢恩?”
嬷嬷抬脚碾上她撑地的手背。
十指连心的剧痛让姜绾彻底清醒。
不属于她的记忆洪水般涌来——大周朝,康平十九年。
真公主楚明昭认祖归宗,她这个冒牌货被剥去封号,扔进冷宫等死。
而今日,楚明昭要她替嫁东宫,嫁给那个因谋逆被废的疯太子。
“哑巴了?”
嬷嬷又要抬脚。
姜绾突然反手攥住对方脚踝,借力翻身而起。
动作行云流水,惊得老嬷嬷踉跄着撞上廊柱。
这是她前世做外科医生时学的防身术,没想到在深宫派上用场。
“你!”
嬷嬷惊怒交加。
姜绾抹去脸上水渍,露出张苍白却昳丽的脸。
即便粗布麻衣,那眉眼依旧灼若芙蕖,眼尾一粒朱砂痣红得惊心。
“劳烦回禀贵妃。”
她嗓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明日巳时,我要见太子殿下。”
两个宫人像见了鬼。
谁不知道废太子萧砚自从被圈禁,早疯得不成人样?
上月有个宫女误入东宫,第二日便被发现吊死在枯井边,舌头都被拔了。
“你以为还能挑时辰?”
宫女啐了一口,“能活着进东宫都是造化了,真当自己......”话音未落,冷宫残破的木门“吱呀”洞开。
鹅毛雪片裹着玄色大氅卷进来,来人肩头落满碎玉,腰间鎏金蹀躞却缀着枚格格不入的草编蚱蜢。
姜绾瞳孔微缩——那蚱蜢编法,竟与她前世给车祸身亡的弟弟折的一模一样!
“谁要见孤?”
低沉的声线碾过满地碎雪。
姜绾抬头,对上一双幽潭般的眼睛。
男人轮廓锋利如刀削,眉骨有道狰狞旧疤,却压不住通身矜贵气度。
最诡谲的是他左手缠着串佛珠,右手却提着柄滴血的短刀。
嬷嬷宫女扑通跪地:“参见太、太子殿下!”
萧砚恍若未闻,刀尖挑起姜绾下颌。
鲜血顺着寒刃滑落,染红她颈间肌肤:“你要见孤?”
姜绾嗅到血腥气里的沉水香。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原著剧情——萧砚根本不是疯子。
他在装疯卖傻,暗中培植势力,五年后就会发动宫变,亲手剐了龙椅上的亲叔叔。
“是。”
她迎着他的目光,“妾身想同殿下做笔交易。”
佛珠擦过她耳垂,萧砚忽然俯身。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眼尾朱砂痣,他说的话却让所有人毛骨悚然:“孤最爱剥美人的皮做灯笼,你这样的成色......”“妾身会医。”
姜绾打断他,“殿下夜半胸痛难眠时,按的是膻中穴还是鸠尾穴?”
萧砚眼神骤变。
他的隐疾连太医都诊不出,这女人却......刀锋蓦地贴近咽喉,姜绾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在赌。
赌这个疯子的好奇心,赌他需要一枚棋子。
雪落无声。
良久,萧砚低笑出声。
他随手扯下大氅罩住她单薄的身子,打横将人抱起。
“记着。”
他在她耳边轻语,“从今日起,你的命是孤的。”
姜绾攥紧他衣襟,任由玄色衣摆扫过满地狼藉。
踏出冷宫时,她瞥见墙角缩着个浑身是伤的小太监,正用琉璃似的眸子盯着他们。
那是原著中后来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如今还是个任人欺辱的小可怜。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了。
萧砚的步子迈得极大,玄色锦靴碾过东宫门前积了半尺的雪。
姜绾被他裹在貂绒大氅里,只露出半张脸。
檐角铜铃在朔风中叮当乱撞,她嗅到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不是萧砚刀上的,而是从正殿飘来的。
"怕了?
"头顶传来一声嗤笑。
姜绾隔着衣料戳他心口:"殿下若是真想吓我,该把尸首吊在房梁上,而不是草草扔进枯井。
"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
萧砚垂眸,正对上她狡黠的眉眼。
女子眼尾的朱砂痣被冻得愈发明艳,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观星台的卦象——荧惑守心,凤星西移。
"倒是伶牙俐齿。
"他抬脚踹开寝殿雕花门,"但愿你的医术配得上这份胆量。
"殿内景象让姜绾倒抽冷气。
十二扇云母屏风碎了三扇,满地都是瓷片与血迹。
最触目惊心的是紫檀木榻上蜷着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左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额角汩汩冒血,却死死咬着唇不吭声。
"这是......""孤捡的狼崽子。
"萧砚将她扔在软榻上,反手甩上门闩,"治不好,你就替他躺棺材。
"姜绾顾不得硌疼的腰肢,扑到少年身边。
指尖触到脉搏的瞬间,她瞳孔微缩——这脉象浮滑如走珠,分明是长期被下毒的征兆。
再掀开少年裤腿,小腿遍布青紫掐痕,新旧交叠。
"胫骨错位,需立即正骨。
"她扯下帐幔金钩,"劳烦殿下取些烈酒、布条,再找根木棍。
"萧砚倚着门框没动。
月光漏过窗棂,在他眉骨投下阴鸷的影。
佛珠在腕间转得咔咔响,他突然轻笑:"你怎知孤不会现在杀了你?
"姜绾头也不抬地撕开少年裤管:"真要杀我,方才在冷宫就该割喉。
殿下留着我,不正是需要一把能捅进太医院的刀么?
"殿内死寂。
少年突然挣扎着抓住她手腕,琉璃似的眸子泛着水光:"别...别管我......他们会弄死你......"这话让姜绾心尖一颤。
她想起急诊科轮值时,那个被家暴的男孩也是这样攥着她的白大褂。
记忆与现实重叠,她反握住少年冰凉的手:"听着,你这条命现在归我管。
阎王要人,也得先问过我的银针。
"萧砚的脚步声突然逼近。
他拎着酒坛俯身时,姜绾闻到他袖间沉水香混着铁锈味。
男人粗粝的指腹擦过她后颈,将个冰凉的物件塞进她手心——是把镶着红宝石的匕首。
"半刻钟。
"他在她耳畔低语,"若治不好,就用这个剖了他的心给孤下酒。
"姜绾攥紧匕首,忽地展颜一笑:"那殿下可要备好陈年花雕,人心脏瓣膜佐酒,最宜配烈酒。
"萧砚怔了怔,竟低笑出声。
笑声惊飞了檐上夜鸦。
正骨过程极其惨烈。
少年疼得几乎咬碎牙关,却始终没喊出声。
姜绾额角沁出冷汗,指尖精准地摸到错位的骨节。
前世在战地医院练就的手法派上用场,随着"咔嗒"轻响,扭曲的小腿终于归位。
"你叫什么?
"她边包扎边问。
"...没有名字。
"少年疼得打颤,"他们都叫我狗儿。
"姜绾手下一顿。
她瞥见萧砚正在擦拭那柄染血的短刀,刀柄刻着纂体"砚"字,突然福至心灵:"从今日起,你叫惊蛰。
""为何?
""惊蛰过,荼蘼开。
"她将布条打了个漂亮的结,"越是被人踩进泥里的种子,越要破土见天光。
"萧砚擦刀的动作停了。
他望着女子纤细的背影,忽觉心头某处陈年旧疤被什么刺了一下。
那种陌生的刺痛让他烦躁,反手将短刀钉入梁柱:"演够了吗?
跟孤去书房。
"姜绾起身时晃了晃。
连饿三日又耗费心神,眼前骤然发黑。
将要栽倒时,腰间横过条铁臂,萧砚竟单手将她扛上肩头。
"殿......""闭嘴。
"他踹开西侧暗门,密道阴风扑面而来。
石壁上每隔十步嵌着夜明珠,映出墙上斑驳血迹。
姜绾胃部被硌得生疼,却敏锐地嗅到硝石味道——这条密道首通宫外!
"想要活命,就记住这条路。
"萧砚的声音在甬道里格外森冷,"每月初七子时,太医院会往华阳宫送阿芙蓉。
"姜绾猛地揪住他后背衣料。
阿芙蓉,在这个时代是价比黄金的镇痛药,但若长期服用......"他们在用药物控制皇帝?
""聪明。
"萧砚突然将她甩下来。
姜绾踉跄着扶住石壁,抬头看见墙上挂着幅泛黄画卷。
画中女子凤冠翟衣,眉间一点朱砂,与她有七分相似!
"这是......""先皇后。
"萧砚抚过画卷裂痕,"也是被阿芙蓉逼疯的。
"姜绾突然明白他为何留自己性命。
太医院早己是贵妃爪牙,而她是冷宫抛出来的弃子,恰能成为撕开毒网的那根银针。
暗河在脚下汩汩流淌,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我要三样东西。
""说。
""太医院近三年的脉案,御药房出入库记录,还有..."她转身首视萧砚,"殿下每月十五发病时的贴身衣物。
"佛珠骤停。
萧砚逼近她,阴影完全笼罩住娇小的身躯:"找死?
""殿下每次发病是否从心口开始绞痛?
"姜绾不退反进,"伴随耳鸣目眩,且对沉水香异常依赖?
"他掐住她脖颈的手猛地收紧。
姜绾呼吸困难,却仍艰难开口:"这不是病...是蛊...苗疆的情人蛊..."石壁上的夜明珠突然剧烈晃动。
萧砚眼底翻涌着血色,突然俯身咬住她耳垂。
疼痛混着血腥味在口腔蔓延,他哑着嗓子道:"你果然是楚明昭派来的细作。
""若我是细作..."姜绾喘着气笑,"就该劝殿下多熏沉水香...而不是发现这香里掺着催蛊的龙涎..."钳制骤然松开。
她跌坐在地,看见萧砚从暗格里取出个锦盒。
盒中躺着枚孔雀蓝香囊,正是他平日佩的。
"证明给孤看。
"他扔来香囊,"若错了...""就把我做成灯笼。
"姜绾接得稳稳的,"但若对了,我要惊蛰做贴身侍卫。
""理由?
""殿下难道不知?
"她歪头一笑,"这深宫里,能为我挡刀的人越多越好。
"萧砚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拂袖而去。
"明日卯时,滚去药庐。
"姜绾揉着青紫的脖颈起身,唇角却漾开笑意。
她赌赢了第一步。
文末小剧场惊蛰(拽姜绾衣袖):姐姐,主子让我把这个给您。
姜绾(打开食盒):桂花糕?
他下毒了?
萧砚(从廊柱后转出):毒死你倒省心。
姜绾(咬一口):砒霜量少了,下次记得加三钱。
萧砚(耳尖泛红):......闭嘴吃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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