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归山明1997年农历六月,广州白云区的出租屋里,电风扇摇头晃脑地搅动着黏稠的热浪。
李云彩蹲在不足五平米的阳台上抽烟,烟灰落在脚边的搪瓷盆里,盆底还沾着今早煮过方便面的油星。
隔壁制衣厂的机器声透过薄墙传来,嗡嗡的震动让铁架床跟着发颤。
田兰侧身躺在床上,汗湿的头发粘在额角。
她数着墙上日历的红圈,还有四十三天就到预产期,可肚子里的小家伙正在不安分地踢打,像要撞破这闷罐子般的出租屋。
"回吧。
"李云彩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盆边沿,铁皮发出轻微的滋啦声。
田兰摸着圆鼓鼓的肚皮,想起前天在城中村诊所产检时,那个操着潮汕口音的老大夫说的话:"双顶径偏大,要早做准备。
"绿皮火车穿过湘南丘陵时,田兰的羊水破了。
李云彩攥着皱巴巴的车票挤过摇晃的车厢,列车员用对讲机喊来两个戴红十字袖章的乘务员。
田兰躺在三人座位上,看见头顶的行李架随着颠簸轻轻摇晃,装着婴儿衣物的蛇皮袋缝隙里露出半截红肚兜——那是临行前房东阿婆送的。
当"春宜市"三个斑驳的红字出现在站台上时,暴雨正冲刷着生锈的铁皮顶棚。
家公李湖元赶着牛车候在站外,老黄牛嚼着草料,尾巴甩起一串水珠。
六十里山路颠得秀兰脸色发白,李云彩举着化肥袋给她挡雨,自己半边身子湿透也浑然不觉。
堂屋里的八仙桌上已经铺好晒干的稻草,接生婆张阿婆正在用艾草水洗手。
家婆陶凤英把攒了半月的鸡蛋全煮了,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墙上褪色的年画。
屋外雨声渐密,竹梢在风里发出哨子般的呜咽。
"使劲!
看见头发了!
"张阿婆的声音混着窗外的雷声。
秀兰咬住母亲塞来的毛巾,突然想起在广州时,流水线上的女工们说起剖腹产要花八千块。
汗水糊住了眼睛,她听见房梁上有燕子扑棱翅膀,和二十年前弟弟出生时的动静一模一样。
第一声啼哭炸响的瞬间,檐角的铜铃忽然叮当摇晃。
暴雨骤停,月光破云而出,照在堂屋门槛上积着的水洼里。
张阿婆剪断脐带时说了句吉利话:"雨打铜铃响,贵人到门庭。
"李云彩蹲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湿透的化肥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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