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晤士河的晨雾裹着煤灰沉降在永动伦敦的尖顶上,吴强在第十三次敲击铜钟时,发现齿轮咬合声里藏着某种韵律。
布满铜绿的钟锤悬在头顶三寸,他机械义眼的青铜雕花边框渗出冰凉的冷凝水——这是维多利亚式蒸汽义眼超负荷运转的征兆。
"瘸眼吴,圣玛利亚修道院的钟表可比你的破心脏准多了。
"红发丹尼斜倚在铸铁栏杆上,改装过的机械臂喷出戏谑的蒸汽。
三个少年胸前的黄铜齿轮徽章泛着冷光,那是机械境公民的身份标识,比吴强领口缝的亚麻编号要尊贵三个等级。
吴强沉默地擦拭着黄铜擒纵轮,义眼虹膜收缩成六边形网格。
他能清晰看到丹尼机械臂传动轴里的积碳,那些黑色颗粒在放大西百倍的视野里如同蜷缩的蜘蛛。
这是孤儿院那年用烙铁给他装上义眼时,老修女说的"上帝恩赐的瑕疵品"特有的视野畸变。
大本钟的阴影漫过第七街区的齿轮教堂时,吴强听见头顶传来金属疲劳的呻吟。
生锈的青铜钟乳石状装饰物突然崩落,他本能地扑向左侧,机械义眼却在瞬间计算出十三种闪避路径——最终选择让钟摆擦过右肩,因为维修架下方躺着正在午睡的瘸腿老约翰。
"哐当!
"青铜碎片在青石板上砸出《创世纪》第一章的凹痕。
吴强蜷缩在齿轮教堂的飞扶壁下,看着机油从撕裂的袖管渗出来,在石板缝里绘出扭曲的楔形文字。
这些天他总是产生类似的幻觉,特别是在触摸那些带铜锈的古老机括时。
"你们听说过吗?
"瘸腿老约翰突然开口,酒气混着铜锈味喷在吴强后颈,"六十年前大瘟疫,这口钟自己响了三昼夜,圣堂的人说是什么...墨矩天工道的余孽作祟。
"丹尼的钉靴碾碎地上的青铜碎屑:"老酒鬼又在编造异端邪说了。
"但吴强注意到他们的教廷徽章在微微发烫——那是检测到禁忌力量时的预警机制。
暮色降临时,吴强沿着螺旋铁梯爬进钟楼核心。
西百吨重的齿轮组在黑暗中缓缓蠕动,像一头沉睡的青铜巨兽。
他习惯性用袖口擦拭主传动轴上的铜锈,机械义眼突然捕捉到某处异常的闪光——那是个蚀刻在青铜辐条上的符号,由圆规与矩尺嵌套而成。
指尖触碰符号的刹那,整座钟楼响起编钟般的轰鸣。
吴强感觉有冰冷的铜水顺着指尖涌入血管,视网膜上浮现出立体的榫卯结构图。
那些交错的金线延伸向虚空,勾勒出某种超越蒸汽朋克美学的庞然巨物。
"砰!
"丹尼的蒸汽弩箭钉入他耳畔的橡木横梁,木屑纷飞中,吴强看到三个少年胸前的徽章己切换成圣堂律令道的荆棘冠纹样。
"果然是肮脏的东方异端!
"丹尼的机械臂弹出链锯,"上周圣器室失窃的黄铜锭,是你用来激活这些恶魔符号的吧?
"吴强踉跄后退,后背贴上冰凉的青铜钟壳。
那些未干的机油在金属表面晕开,竟自动形成《考工记》记载的"转射机"图纸。
他突然明白这些天为何总被派来维修大本钟——有人早在这具蒸汽义眼里预设了某种引导程序。
链锯劈开黑暗的瞬间,整座齿轮教堂突然震颤。
吴强看到所有齿轮开始逆向旋转,丹尼机械臂的蒸汽导管喷出诡异的靛蓝色火焰。
青铜钟壳上的墨家符号逐一点亮,在穹顶投射出二十八宿星图。
"不...不可能..."丹尼的尖叫被淹没在金属咆哮中。
吴强右眼的青铜边框正在与血肉融合,雕花纹路如同活过来的荆棘爬上太阳穴。
他看见自己的鲜血滴落在青铜辐条上,银红色的血珠沿着星图轨迹游走,最终汇聚在北极星方位。
某种沉睡千年的战争机器正在苏醒,吴强在剧痛中听见齿轮教堂地底传来龙吟般的金属摩擦声。
当第一块地砖被掀开时,他看见探出地面的青铜巨掌上,镌刻着两个被时光侵蚀的篆文——"非攻"。
远处突然传来管风琴的轰鸣,七道圣光穿透彩绘玻璃。
吴强在眩晕中瞥见钟楼顶端站着个黑袍少女,她手中翻开的《死海古卷》正将希伯来文投射到星图之上。
两种古老文明的符号在空中厮杀,迸溅的火星点燃了丹尼的教袍。
"原来墨矩天工道的代价..."吴强咳出带机油光泽的血沫,看着自己逐渐金属化的右手,"是成为机关本身。
"当青铜巨兵完全破土而出时,整条泰晤士河的蒸汽船同时拉响汽笛。
吴强被扯入巨兵胸腔的控制舱,三百六十面铜镜组成的目阵让他看清每个追兵恐惧的瞳孔。
他颤抖着握住陨铁操纵杆,突然理解老约翰说的"余孽"是什么意思——那些铜锈里沉睡的,从来不是魔鬼。
而是文明湮灭前最后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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