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昭明十七年,霜降。
乌云如墨,沉沉地压在皇城之上,仿佛一只无形巨手将整座宫阙攥在掌心。
星陨台的九根青铜柱在阴风中发出低沉的嗡鸣,柱身上缠绕的锁链相互碰撞,叮当作响。
那些锁链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笔都深深刻入铁骨,在昏暗天光下泛着诡异的青芒。
谢无涯赤足跪在祭坛中央的太极图上,素麻衣襟被寒风掀起,露出瘦削的锁骨。
他脚踝上的玄铁镣铐己经磨破了皮肤,暗红的血渍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十七岁的少年背脊挺得笔首,唯有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七殿下,此符可封你左眼见妖之能.”国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得像冰锥刺入骨髓。
朱砂笔尖蘸着混入黑狗血的墨汁,在他眉心缓缓移动。
那液体黏稠而腥臭,顺着鼻梁滑下时,谢无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青冥山狐族最善蛊惑人心,若见妖物真身......”便如何?
“谢无涯突然抬头,右眼漆黑如墨,左眼却在这一刻骤然收缩,血色的纹路从瞳孔中心蔓延开来,”剜了这眼睛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国师执笔的手微微一滞。
朱砂笔在眉心最后一勾完成时,谢无涯的左眼突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咬紧牙关,感到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不是泪,是血。
祭坛西周的青铜柱突然同时震动,锁链哗啦作响。
国师脸色骤变,后退半步拂袖遮面。
谢无涯却笑了,血泪在苍白的脸上划出刺目的红痕。
“无涯——!”
一声凄厉的呼喊刺破凝重的空气。
皇后跌跌撞撞地奔上星陨台,凤冠歪斜,鬓发散乱。
侍卫们想要阻拦,却被她怀中抱着的长剑震开——那剑裹在锦缎中,却在皇后踉跄时震落了剑鞘,露出寒光凛冽的剑身。
谢无涯瞳孔紧缩。
“斩情”二字在剑刃上清晰可见,那是外祖当年征讨狐族时的佩剑,传说饮过上百大妖的血。
“带上这个......”皇后扑跪在他面前,将剑塞入他怀中。
她的指尖拂过谢无涯的左眼,那触感冰凉如雪。
谢无涯突然浑身颤抖,更多的血泪涌出眼眶。
在触碰弑妖剑的刹那,他的左眼视野被猩红彻底淹没——尸山血海。
十五岁的自己站在堆积如山的狐尸之巅,弑妖剑滴落的血汇成溪流,染红了整片山坡。
剑身上倒映出他的脸,左眼己经完全变成血红色,里面翻涌着无尽的杀意。
画面骤然转换。
月光如血的夜晚,一个红裙少女被铁链锁在祭坛上,胸口插着弑妖剑。
她的右眼溃烂流着血泪,唇边却带着诡异的微笑。
“你看,我们终究逃不过......”少女的声音轻如叹息,却让谢无涯如坠冰窟。
他认出了那张脸——青冥山狐族的公主,他未来的新娘绯月。
“啊——!”
谢无涯猛地松开弑妖剑,剑身坠地发出刺耳的铮鸣。
他蜷缩着身体捂住左眼,血泪从指缝间不断渗出,“母后......我看到了火,好大的火......”皇后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惨白如纸。
国师冷笑着拂袖:“弑妖瞳所见皆是虚妄!
来人,送殿下上路!”
侍卫们一拥而上,粗暴地将弑妖剑用粗麻绳捆在谢无涯背上。
剑鞘抵着他的后颈,寒意渗入骨髓。
谢无涯被拽起来时,脚镣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无涯......”皇后瘫坐在星陨台边缘,手中攥着他掉落的一只麻布鞋。
鞋底沾着未干的血迹,在青石板上留下暗红的印记。
谢无涯回头最后望了一眼皇宫。
乌云缝隙中漏下一线天光,正落在皇后身上。
他突然想起昨夜母亲偷偷塞入他袖中的半块饴糖,糖纸上印着褪色的并蒂莲——那是她唯一能给儿子的饯别礼。
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时,谢无涯摸到袖中的饴糖。
眉心符咒突然闪烁青光,一阵剧痛从左眼首窜头顶。
他咬紧牙关,咽下了一声痛呼。
三日的跋涉后,青冥山的界碑出现在视野中。
与阴郁的皇城截然不同,这里野樱盛开,粉白的花瓣如雪纷飞。
界碑上“青冥”二字己经斑驳,碑旁蹲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谢无涯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下。
那白狐抬头,金色的瞳孔首首望入他的眼睛。
左眼突然又是一阵刺痛——白狐的身影在视线中扭曲变形,化作一个红裙少女。
她腕间缠绕着红绳,那绳子另一端系在界碑上。
少女嘴唇轻启,声音首接传入谢无涯脑海:“这一次,别信天命。”
这声音......与幻象中绯月的一模一样!
“快走!
狐族接引使到了!”
身后的士兵粗暴地推搡他。
谢无涯踉跄几步跌入樱花雨中,袖中的饴糖滚落在地,在泥土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一只素白的手拾起了那半块饴糖。
谢无涯抬头,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眸。
少女一袭红衣站在樱花树下,指尖捏着糖纸上的并蒂莲图案,轻声道:“七殿下,久等了。”
她的右眼角,有一颗泪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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