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盆的夜晚,博古架上那只北宋龙泉窑青瓷瓶突然发出细微的嗡鸣。
林深握着羊毫笔的手顿了顿,宣纸上正在临摹的《千里江山图》洇开一团墨渍。
窗外雷光乍现,将工作室里陈列的青铜器照得森然可怖。
他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枚残缺的玉佩上——莹润如羊脂的白玉中央,阴阳双鱼的纹路断裂在雷霆般的裂痕处。
这是三天前从拍卖行送来的古玉,委托人要求修复如初。
林深伸手触碰玉璧边缘,指腹传来异样的灼热。
当第十一道惊雷劈落时,他看见玉佩中央的太极纹竟开始缓慢旋转,青白色的光芒在裂纹间流淌。
"这不可能......"他后退时撞翻了案几上的紫砂茶壶,碎裂声与玉佩的嗡鸣交织成诡异的韵律。
狂风撞开雕花木窗,雨丝裹挟着银杏叶扑在脸上,那些枯黄的叶片在触及玉佩光芒的瞬间突然变得青翠欲滴。
林深感觉有无数根冰针刺入太阳穴,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回:戴凤冠的女子在火海中回眸、穿军装的青年跪在雪地里嘶吼、实验室爆炸时纷飞的纸页上全是自己的笔迹......当他挣扎着要去关窗时,玉佩突然迸发出刺目的白光,整个工作室的空间开始扭曲旋转,博古架上的文物发出此起彼伏的共鸣,宛如千年时光在此刻轰然崩塌。
再次睁开眼时,他正躺在一张雕花拔步床上。
杏子红的纱帐外传来市井喧闹,混着糖人焦香与脂粉气息的风从支摘窗钻进来。
抬手时广袖滑落,露出小臂上三道新月状疤痕——这是他二十岁车祸留下的,此刻却在古装之下完好如初。
"公子醒了?
"布帘被掀开的瞬间,林深看到逆光中站着个穿月白襦裙的少女。
她发间别着木樨花,颈间红绳系着半枚玉佩,与自己修复的那块缺口完美契合。
当视线触及少女面容时,林深感觉心脏被无形的手攥住——那分明是半年前胃癌去世的沈南星的模样。
"云岫姑娘,这位客官昏迷三日,诊金还没......"门口探头的小二突然噤声。
少女转身比划着手语,阳光照亮她耳后淡青的胎记,形状恰似游鱼。
林深猛地坐起,额角撞上悬着的鎏银熏球,叮咚声中往事如潮水漫涌:民国二十六年的战地医院里,护士耳后也有这样的胎记;明代书斋起火时,那个奋力推开他的婢女转身露出相似的侧脸......"你能说话吗?
"话出口才惊觉失礼。
云岫轻轻摇头,捧着药碗的手指细白如瓷。
当她靠近时,林深闻到熟悉的忍冬花香,这是沈南星用了十年的香水味道。
窗外飘来零散的对话:"云岫这哑女......当铺老板捡回来的......十七年了......"疼痛在记忆深处炸开,林深按住突突首跳的太阳穴。
书架最深处那本《东京梦华录》的批注突然清晰起来——在汴京虹桥西第三棵柳树下埋着的铁盒里,有他前世留下的书信。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仿佛有另一个灵魂在身体里苏醒。
"别碰那玉佩!
"门口传来清越的喝止。
穿玄色道袍的少年凭空出现,腰间铜铃无风自响。
他指尖夹着的符纸燃起幽蓝火焰,将云岫颈间玉佩笼罩在光晕中:"第九次轮回了,林先生还要重蹈覆辙?
"林深看着少年道士眉心朱砂痣,突然想起敦煌壁画里飞天的眼睛。
无数记忆碎片在符火中重组:周穆王时期的玉匠、安史之乱中的斥候、戊戌变法时的报人......九世轮回的画面里永远有个耳后带鱼形胎记的女子,在不同时空与他相遇相别。
"每次你都想改变结局,结果呢?
"少年弹指熄灭火光,铜铃发出空灵的震颤,"洪武三十年的应天府,你为救染疫的她私改河道,引发三县瘟疫;咸丰年间你教她制造抗生素,却导致......""玄圭,你管得太宽了。
"云岫突然开口,声音像是碎玉投进深潭。
在林深震惊的注视下,她取下玉佩按在道士掌心:"这次我不会让他再坠入时渊,双鱼佩的诅咒该终结了。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混着打更人沙哑的吆喝:"天干物燥——"话音未落就被暴雨浇灭。
林深看到自己手背上浮现出淡金色的卦象,乾位正在缓慢崩裂。
当云岫握住他的手时,那些困扰多年的失眠头痛突然烟消云散,仿佛有春日溪流漫过龟裂的土地。
"你胃病好些了吗?
"云岫在他掌心写字,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
这个动作让林深想起化疗期间的沈南星,她总在止痛药生效时,用指尖在他手心画小小的星星。
雨声忽然变得遥远,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你究竟是谁?
"玄圭冷笑一声甩出铜钱卦,三枚开元通宝在青砖地上立成竖线:"她是你的病灶,也是药引。
林先生,想想你为什么选择文物修复——在支离破碎的过往里寻找完美假象,不如首面裂痕本身。
"惊雷炸响的瞬间,林深瞥见云岫袖中滑落的匕首,刀柄上刻着与工作室那尊北魏佛像底座相同的梵文。
记忆突然清晰得可怕:在某个被遗忘的轮回里,正是这把匕首刺穿了他的心脏,而握着刀柄的手,此刻正在温柔地拭去他额角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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