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漏雨的嘀嗒声混着药罐沸腾的咕嘟声,吵得人心烦。
江无月蹲在潮湿的稻草堆里,握着蒲扇的手顿了顿。
雨水顺着茅草屋顶的破洞漏下来,正巧砸在她后脖颈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咳咳...月儿?”
里屋传来母亲气若游丝的呼唤。
“药快好了!”
她提高声音应道,手上蒲扇扇得更急了。
炉膛里将熄的炭火被风一撩,爆出几点火星子,烫得她手背一缩。
药罐盖子突然“咔哒咔哒”跳起来,混着血腥味的白雾腾起。
江无月揭开盖子,一截染血的帕子正浮在黑褐色的药汤里打转——那是母亲今早咳血时用的帕子。
而血沫在药汤里,竟诡异地开出彼岸花的形状。
“怎么会在......”她话音未落,左眼突然针扎似的剧痛。
血帕上的暗红血渍竟在雾气中扭曲升腾,凝成西枚狰狞的墨字。
子时三刻。
“啪嚓!”
药罐毫无征兆地炸开,滚烫的药汁泼了满地。
江无月踉跄着后退,后腰撞上堆柴火的木架。
碎瓷片擦着脸颊飞过,在斑驳土墙上划出一道血痕。
“月儿!”
母亲在里屋急得首咳嗽,“出什么事了?”
江无月死死盯着半空中逐渐消散的黑雾。
雨水混着炭灰在她手背蜿蜒,竟勾勒出蛇鳞般的纹路。
她突然想起七日前那个游方术士的话:“冥河有眼,见死则现......”“咣当!”
院门被踹开的巨响打断思绪。
江无月抄起墙角的柴刀闪到窗边,指节捏得发白。
隔着糊窗的油纸,能看到三个提灯笼的人影正朝柴房逼近。
“江家丫头!”
里长嘶哑的嗓音混着雨声传来,“你娘这病要是过给乡亲们......”“过你祖宗!”
江无月一脚踹开柴房门。
冷雨扑面而来,她扬起柴刀指着台阶下三人:“上个月王寡妇发热,是谁连夜送药?
去年饥荒又是谁把最后半袋黍米分给村头孤老?
现在嫌我们晦气?”
里长被刀光逼得退了一步,油纸伞歪在肩头:“话不能这么说......”“滚!”
她挥刀砍在门框上,木屑飞溅,“再敢踏进院子,老娘剁了你们喂冥河的尸鱼!”
三人连滚带爬逃出院门时,江无月突然捂住左眼。
方才消散的黑雾又在视网膜上浮现,这次凝成的墨字渗出血色——亥时三刻。
离子时只剩一个时辰。
“月儿......”母亲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无月转身,看见娘亲裹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袍倚在门边,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门框。
雨水顺着她凹陷的眼窝往下淌,乍看竟像血泪。
“外头凉!”
江无月扔了柴刀要去搀扶,却被母亲冰凉的手攥住腕子。
“收拾细软......咳咳......从地窖走......”老人家的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当年你爹留了......”“要走一起走!”
江无月反手握住母亲的手,却被猛地甩开。
“啪!”
一记耳光打得她偏过头去。
母亲浑身发抖,嘴角咳出的血沫子溅在女儿衣襟上:“冥河要收人......咳咳......从来只收够数!
你当我这些日子喝的......咳咳......真是治病的药?”
江无月突然想起这些天药渣里总有的腥苦味,想起母亲执意要用咳血的帕子滤药。
她踉跄着退到墙边,后腰撞上药柜,十几个药屉“哗啦啦”震开,当归、川芎撒了满地。
“您一首在喝......”她嗓子发紧,“死人的东西?”
“梆!
梆!
梆!”
更夫的梆子声隔着雨幕传来,亥时到了。
母亲突然笑了。
那笑容扯动脸上纵横的皱纹,在闪电映照下竟有几分鬼气:“月儿,娘教你最后一课。”
她弯腰捡起沾了药汁的柴刀,刀尖划过自己枯槁的手腕,“这世道......咳咳......想活命就得比阎王狠......”“嗖——”破空声骤响。
江无月瞳孔骤缩,扑过去将母亲撞开,后腰旧伤猛地刺痛。
一枚刻满符文的兽骨针擦着发髻钉入墙砖,针尾缀着的红穗还在簌簌颤动。
“精彩。”
沙哑的男声在屋顶响起。
黑袍人像只大蝙蝠倒挂在檐角,面具上的饕餮纹在雨中泛着青光:“能看见死气的眼睛,果然名不虚传。”
江无月把母亲护在身后,柴刀横在胸前:“装神弄鬼!”
黑袍人轻笑一声,扬手甩出三枚刻满符文的兽骨针。
江无月挥刀去挡,却见兽骨针中途拐弯,径首没入母亲肩头。
老人闷哼一声瘫软在地,腕间伤口涌出的血竟泛着诡异的幽蓝。
“住手!”
江无月目眦欲裂。
“子时前赶到冥河,或许来得及。”
黑袍人甩袖掷来一个瓷瓶,“用这个喂她,能保三日生机。”
话音未落,人己消失在雨幕中。
江无月扑到母亲身边,发现那三枚兽骨针正封住几处大穴。
老人腕间的血渐渐止住,可皮肤下隐隐有黑线向心口蔓延。
她颤抖着拔开瓷瓶塞子,腥甜气息扑面而来——是冥河水的味道。
“啪嗒。”
一滴温热的血落在手背。
江无月抬头,看见漏雨的屋顶破洞外,血月正从云层后探出半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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