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把桐城二中染成青瓷色时,苏檀抱着转学材料转过紫藤花廊。
藤萝垂落的阴影里,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被雨水洇开,像极了昨夜烧给母亲的纸钱灰烬。
浅紫色花瓣扑簌簌落在肩头,她忽然嗅到一缕沉香。
这气味让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尊断臂观音像——檀木底座上永远积着冷灰,如同母亲去世后凝固的时光。
“当啷——”清越的碎裂声惊破晨雾,苏檀踉跄着后退半步。
牛皮纸袋撞碎了一捧青瓷般的光晕,樱花如碎雪纷扬而下。
月白色唐装衣袖拂过她手背,少年半跪着拾捡满地紫砂残片,腕间沉香佛珠叩在青石砖上,溅起细碎水光。
“别碰。”
低沉的嗓音惊醒了怔忡的少女。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正悬在一片薄胎紫砂上方,晨光穿透蝉翼般的胎体,映出少年耳垂三点朱砂痣,红得像佛前未燃尽的线香。
檐角铜铃突然叮咚作响。
顾青梧将最后一片碎瓷拢进素绢,起身时带落满肩樱花。
苏檀瞥见他胸牌上水墨勾的“青梧”二字,忽然想起昨夜整理母亲遗物时,褪色扎染手帕边缘也绣着同样字迹的梵文。
“下月盂兰盆节。”
少年将檀木匣收入袖中,袖口暗纹流转如云篆。
苏檀注意到他左腕缠着褪色的五色绳,绳结处缀着枚银铃,风一吹就泠泠作响,像极了母亲琴谱烧毁时灰烬簌簌的声响。
“劳烦苏同学当我的献茶人。”
不等回答,顾青梧己转身离去。
玉佩与银铃相击的清音里,苏檀弯腰捡起一片漏网的紫砂残片。
薄如蝉翼的胎体上刻着极小一行梵文,雨水正顺着凹凸的笔画蜿蜒成泪痕。
教务处窗外的老梧桐沙沙作响。
苏檀攥着转学证明倚在廊柱上,目光不自觉地追着茶室里煮水的少年。
顾青梧垂眸摆弄着红泥小炉,月白衣袖挽起半截,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
蒸汽氤氲中,他耳后朱砂痣红得惊心,仿佛雪地里溅落的血珠。
“那是顾家祖传的供春壶。”
清亮男声惊得苏檀手抖,墨水瓶在转学证明上晕开蓝黑色污迹。
不知何时出现的男生倚着窗框,陨石项链在锁骨处晃荡:“听说摔碎的是顾青梧十六岁及冠礼用的茶器,按他们家的规矩——”周南浔突然噤声。
茶室里的少年抬眼望来,琉璃色的瞳孔浸在晨光里,像古寺檐角结了霜的铜铃。
苏檀手背溅到滚烫的茶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将掌心贴在了玻璃窗上。
蓝黑色墨迹在纸张上蔓延,恰好勾勒出供春壶裂纹的形状。
暮色西合时,苏檀在图书馆后门又闻到了那缕沉香。
顾青梧站在爬满忍冬的砖墙下,指尖摩挲着檀木匣的铜锁。
夕阳将他睫毛染成琥珀色,在地上投出细密的阴影,如同老宅门扉上雕花的窗棂。
“苏同学。”
少年突然开口,惊落墙头一片白海棠。
苏檀攥紧书包带,看见他解开唐装立领的盘扣,苍白的脖颈上蜿蜒着暗红色绳结——正是晨间见过的五色绳。
“献茶人要守三戒。”
他递来一卷泛黄的宣纸,苏檀接过的瞬间嗅到血腥气。
纸上是工笔描绘的茶器图样,朱砂批注的梵文间,赫然夹着片干枯的栀子花瓣。
风掠过忍冬藤蔓,苏檀突然发现那些绳结的编织手法,与母亲留下的扎染手帕如出一辙。
她后退半步,后腰撞上生锈的铁艺栏杆,怀中的紫砂残片坠落在地。
“咔嗒——”原本就布满裂纹的瓷片碎成两半,露出中空夹层里褪色的红纸。
顾青梧瞳孔骤缩,苏檀己看清了纸上褪色的八字——那分明是母亲日记里夹着的,她自己的生辰帖。
檐角铜铃疯狂震颤,惊飞满墙白羽似的海棠。
少年腕间佛珠突然崩断,沉香木珠滚落在苏檀脚边,每一颗都刻着细小的“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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